议事厅里的沉香烧到了底。
那点火星在灰白的香灰里闪了闪,最后熄了。
沈长渊靠在椅背上,指尖依旧压在太阳穴处,感受着那里尚未散去的温热。
尹南风的手指还搭在他的眉骨上,指尖微微有些凉。
房间里很静。
那种宁静像是一层薄薄的壳,包裹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咚。”
门外传来了第一声叩击。
很轻,像是猫爪挠了一下厚重的木板。
尹南风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两根手指还在沈长渊的额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透出青紫色。
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酒红色的真丝睡袍随着这个动作,在沈长渊肩膀上蹭了过去。
“咚,咚。”
又是两声。
这一次稍微重了一点,带着某种急促的试探。
沈长渊依旧闭着眼,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尹南风咬了咬后槽牙,指尖在沈长渊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红印。
她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由于站得太猛,她的身形晃了一下,脚尖在羊毛地毯上踩出一个深坑。
她拢起睡袍的领口,把那抹蕾丝边缘紧紧按在胸前。
“谁?”
尹南风的声音不高,透着一股被打断后的冷燥。
“南风姐……是我。”
门外传来的声音很细,带着明显的颤音,像是在冷风里抖了半宿。
是霍秀秀。
尹南风眼皮抖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沈长渊,见这位老祖宗还没发话,便沉着脸走向大门。
“嘎吱——”
酸枝木大门被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的冷风钻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香气。
霍秀秀站在阴影里。
她没穿那种层层叠叠的晚礼服,只是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连衣裙。
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
她脚上踩着一双平底的软胶鞋,怪不得刚才走路没声。
“秀秀,这都几点了?”
尹南风把身体挡在门缝中间,手死死按着门框。
“九门的人都撤了,你们霍家是想在这儿过夜?”
霍秀秀没看尹南风。
她的目光越过尹南风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屋里那个坐在黑暗中的身影。
她的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泪痕。
指尖紧紧拽着一个碎花小布包,指甲盖陷进布料里。
“我求见沈爷。”
霍秀秀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砸得很死。
“不行,沈爷歇了。”
尹南风手上一用力,作势就要关门。
“让他进来。”
沈长渊的声音从屋里飘了出来。
不响,却像是一柄重锤,直接砸开了门口的僵持。
尹南风的手僵在半空。
她深吸一口气,侧开身子,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的冷意。
霍秀秀低着头,小跑着进了屋。
她走得很小心,脚尖着地,尽量不让那双软胶鞋发出响声。
门在身后合上。
“扑通。”
霍秀秀刚走到长条红木桌前,两腿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把那个碎花小包搁在膝盖旁,双手撑地,头埋得很低。
“沈爷,救救霍家。”
沈长渊睁开眼。
他看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霍家?”
他开口了,声音里没带什么情绪,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霍仙姑还没死吧?”
霍秀秀听到这个名字,肩膀剧烈抖了一下。
“奶奶……奶奶自从那天被沈爷的威压伤了心脉,一直没下床。”
她说话时,牙齿在打架,发出轻微的格格声。
“家里那些叔伯……他们疯了。”
“他们觉得奶奶不行了,开始查账,抢堂口的印章。”
“三叔带人把西城的铺子砸了,说那是他的家产。”
霍秀秀抬起头,额头上有一块明显的红肿,显然是刚才跪得太急。
“沈爷,九门现在只认龙渊阁。”
“只要您点个头,说一句话,他们就不敢动。”
沈长渊直起腰,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青花瓷杯。
杯子里剩了半口残茶,已经凉透了。
他抿了一口。
“霍家乱不乱,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放下杯子,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
霍秀秀被这声音惊得缩了缩脖子。
她看着沈长渊。
这个男人在塔木陀的时候,一剑斩断了那些雇佣兵的重火力。
在那片陨玉废墟里,他就像是掌控生死的主宰。
那时候的敬畏,此刻在霍秀秀心里发了芽。
但除了敬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愫。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行当里,这种绝对的力量,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沈爷。”
霍秀秀往前爬了两步,手搭在沈长渊的靴子边。
“秀秀知道,霍家在您眼里连草芥都不如。”
“但我求您……求您庇护。”
“只要您答应,霍家以后的进项,七成归龙渊阁。”
沈长渊轻笑一声。
“我不缺钱。”
霍秀秀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她看着沈长渊那张冷峻的脸,灯光在他侧颜打下一片阴影。
那种压迫感像是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尹南风站在后面,冷眼看着。
她手里的一条真丝披肩被她拧成了麻花状。
“老祖,这丫头是想赖上您了。”
尹南风冷声讥讽。
“霍家的水太浑,没必要湿了您的鞋。”
霍秀秀猛地转头,瞪了尹南风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绝望的狠劲。
她重新看向沈长渊。
“沈爷,秀秀……愿意付出一切。”
她把“一切”两个字咬得很重。
沈长渊依旧没看她,只是盯着那盏熄灭的油灯。
“一切?”
他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
“你觉得,你身上有什么是我看得上的?”
这句话很伤人。
霍秀秀的指甲抠进了地板缝里,指尖渗出一丝血迹。
她知道,论财力,她比不过尹南风。
论身手,她在沈长渊面前就是个笑话。
她唯一的本钱……
霍秀秀深吸一口气。
她胸口剧烈起伏,月白色的连衣裙领口跟着颤动。
她突然站了起来。
由于起得太快,她的头晕了一下,晃了晃才站稳。
沈长渊依旧没动。
霍秀秀看着他,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滑过脸颊。
她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背后。
“咔哒。”
那是金属拉链滑动的细微声响。
在寂静的议事厅里,这声音清脆得过分。
霍秀秀的动作很慢。
她的手指在发抖,指尖勾住连衣裙后颈的拉链扣,一点点往下拽。
随着拉链的下滑,月白色的布料失去了支撑。
她的肩膀很白。
在那昏暗的、带着点橘红色灯影的房间里,这种白晃得人眼晕。
连衣裙顺着她的肩膀滑落了一半,堆叠在肘部。
大片如象牙般的脊背露了出来。
在背部正中心的位置,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像是某种古老的纹路。
那不是刺青,而是霍家嫡系血脉在极度紧张时显现出的胎记。
“沈爷。”
霍秀秀的声音带了哭腔,却又透着一种死里求生的决绝。
“霍家嫡女的命,够不够?”
尹南风往前跨了一步,手里攥着的披肩“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霍秀秀,你疯了!”
尹南风的声音变了调。
沈长渊终于转过了头。
他的视线落在霍秀秀圆润的肩膀上,又移到她那张写满恐惧与哀求的脸上。
灯光昏暗。
霍秀秀的皮肤在空气中微微战栗,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咬着嘴唇,嘴角渗出一颗血珠。
右手依旧拽着连衣裙的边缘,只要一松手,那件月白色的裙子就会彻底滑落。
沈长渊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嗒。”
这一声,像是敲在霍秀秀的心尖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沉香的残味还没散尽,混着少女身上淡淡的体香。
霍秀秀闭上眼。
她的眼睫毛抖动得厉害,像是一对濒死的蝴蝶。
她那双白皙的手缓缓松开,指尖离开了拉链扣。
连衣裙失去了最后的拉力。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