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陈钢出门了。
不是去摆摊。
镇上唯一的打印店，两块钱，公用电脑。他查了一个东西——省疾控中心流调科的公开信息。
官网有科室介绍，有负责人姓名，有固话号码。
固话号码和114查到的一致。
和短信里那个号码——不一致。
他又查了那个陌生号码的归属地。省城。移动号段。没有任何机构标注。
一个私人手机号，尾号和省疾控流调科固话只差两位。
不是巧合。是精心挑的。
目的很明确——让他放松警惕，主动回电，暴露位置和状态。
陈钢关掉浏览器，清了历史记录，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对方为什么用这么绕的方式？
答案只有一个。
第三方。
一个知道他经手过布鲁氏菌病例的第三方。
走进出租屋。锁门。
手机静躺在枕头底下，没有新消息。
他没有回那条短信。也不打算回。
不就是最好的回答。让对方知道他不上钩，但又不确定他是没看到还是识破了。
这种模糊态是安全的。
剩下的问题是——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做？
短信钓不到人，大概率升级手段。要么派人实地找。要么通过卫生院内部的人侧面打听。
不管哪种。
接下来几天，得更注意周围的人。
第二天。天晴了。
六点半出门，老路线，菜市场东巷，铁皮棚。
炉子生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在卸豆腐了。
小陈，昨天下午有人找你。
陈钢手里的炭夹顿了一下。
什么人？
一男一女，三十来岁，穿得挺正式的。问我这个摊位是不是每天都在，卖烤肠的人姓什么。
你怎么说的？
老周搓了搓手上的豆渣。我说不认识，就知道是个年轻人，来走的。他们也没多问，看了两眼就走了。
陈钢把炭架好。没再追问。
一男一女。穿得正式。不是混，不是市场监管——市场监管的人老周认识，常来收费的。
来了。
比他预计的快了一天。
陈钢把第一根烤肠放上架。
油脂受热，嗞啦一声。
他的心跳很正常。
慌没有用。分析有用。
对方找到了他的摊位，说明已经确认了陈钢在镇上卖烤肠这个信息。但昨天下午来的，没等到人——因为他没出摊。
今天会不会再来？
大概率会。
那就等着。
八点十二分，第一波客人走了。卖了六根。
八点四十分，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在巷口站了三十秒。
看了他一眼。走了。
陈钢记住了他的脸。圆脸，戴眼镜，左手腕一块电子表。不是昨天老周描述的那两个人——老周说三十来岁，这个至少四十五往上。
但也可能是同一伙的。
九点出头。真正的客人来了。
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两把小青菜。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膝关节的问题。
小伙子，烤肠多少钱？
三块一根，五块两根。
给我来一根。
她掏零钱的时候，陈钢的目光扫过她递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轻微震颤。
不是紧张。是静止性震颤。拇指和食指之间有搓丸样的细微动作。
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陈钢接过硬币。多看了一眼她的步态。
小碎步。起步慢。左侧肢体动作幅度比右侧小。
帕金森病。早期。
老太太咬着烤肠，含糊地说了一句：老了，手抖，拿东西都不稳当。
抖多久了？
小半年了吧。以为是干活累的。
陈钢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硬纸片。圆珠笔写了几个字，递过去。
奶奶，去县医院挂个神经内科。跟医生说，静止性手抖半年，走路变慢。
老太太接过纸片，眯眼看。这是……
早点查，早点治。别拖。
老太太还想问，陈钢已经转身翻烤肠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纸片揣进兜里，走了。
系统没有即时响应。正常。
患者还没去检查，没有确诊，没有形成有效干预。医德值的结算需要结果验证。
但如果真是帕金森早期——越早用药，运动功能保留越好。这张纸条可能值她五年的生活质量。
陈钢收回目光。
九点三十一分。
巷口出现了一辆黑色轿车。
帕萨特。本县牌照。停在路边。没熄火。
陈钢继续翻烤肠。余光盯着。
一分钟。
两分钟。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男，五十出头，花白头发，藏青色夹克。走路的时候右腿微拖——不是残疾，是长期久坐导致的腰椎问题影响了步态。
陈钢认识他。
卫生院副院长。吴鸿斌。
刘德才的副手。但跟刘德才不是一条心。在卫生院的时候就看得出来——老好人，夹在中间不得罪人，也不主动参与任何事。
标准的无害者。
他直接朝烤肠摊走过来。没犹豫，没东张西望。目标明确。
陈钢没动。等。
吴鸿斌站在摊前。看着炉子上的烤肠。表情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小陈。
吴院长。
别叫院长了。他摆了下手，我来……跟你说个事。
陈钢没接话。
吴鸿斌搓了搓手，嗓子压低了：刘院长的意思……想让你回去帮几天忙。
来了。
比预想的还快。
陈钢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低头翻了一下烤肠。
帮什么忙？
吴鸿斌眼睛往两边瞟了一下，确认巷子里没别人。
最近院里人手不够，中医这块没人能顶。有几个老病号点名要找你……上面也有人问。刘院长觉得，先回来干着，其他的事……慢慢谈。
慢谈。
三个字，信息量很大。
意思是——编制的事不认，但可以先让你回来干活。用临时工的身份做正式工的事。把外面的嘴堵上。
陈钢的手稳地转着烤肠签子。
我考虑一下。
吴鸿斌松了口气。行，你考虑。不急，这两天给个回话就行。刘院长说了，回来之后待遇不会差的。
他站了几秒。像是想说点别的。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帕萨特发动。开走。
陈钢站在炉子前面，看着巷口空荡的路面。
院办。二楼。d盘。
门自己开了。
但他没有立刻高兴。
事情来得太顺了。刘德才是在堵嘴，还是在设套？
手机震了一下。
方国栋。四个字。
别急着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