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京华的客舍里只点着一盏孤灯。
林砚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厚厚一摞北疆卷宗 —— 屯田的亩数、流民的户籍、粮仓的存数、赋税的出入,每一页都被他重新看过,又用朱笔圈出要害。他没有提笔写什么辩驳之词,只是静静地看,一页一页,不放过任何一个数字。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门外传来轻叩。一个年轻随从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先生,您该歇了。明日还要上朝。”
“知道了。” 林砚头也没抬,指尖仍落在卷宗上,“你先去睡。”
随从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灯下的林砚停了停笔。他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京华的夜空压得很低,看不见星子,只有宫墙那一片沉沉的暗影。北疆的夜不是这样的 —— 那里的天高而阔,荒原风一吹,连月光都是清亮的。
他忽然想起离开北疆那日,满城军民跪在古道两旁,白发老妪抱着他的马鞍不肯松手,哭着喊 “先生莫走”。那一幕刻在他心里,比任何奏章都重。
“我不能让那片土地,再乱一次。” 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却像落在心上的一块铁。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宫门外已经聚满了早朝的官员。
林砚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立在人群边缘,神色平静。他不像那些三品大员那般前呼后拥,也没有人上前与他寒暄 —— 北疆归来的白衣先生,在这九重皇城里,本就该是孤身一人。
有人远远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与身侧同僚窃窃私语。
“就是他,北疆那个林砚。”
“听说他在北疆广收民心,连边军都只听他一人号令。此番入京,怕是要翻出大浪来。”
“张丞相已经递了折子,这次廷议,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他。”
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不落地钻进林砚耳中。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辩驳,只静静望着前方的朱红宫门,仿佛那些闲言碎语与他自己毫无干系。
宫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入。
御书房内,比昨日更静。
帝王坐在龙椅上,案前不止摆了奏折,还多了一张北疆的舆图。他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目光却落在殿中跪着的林砚身上。
“昨日你说,北疆新政缓不得。” 帝王缓缓开口,“朕想了想,倒也有几分道理。可朝中非议汹汹,朕若一味护着你,反倒要落个偏私之名。今日廷议,你便在殿上,当着满朝公卿的面,把道理说清楚。”
“臣遵旨。” 林砚垂首。
“张怀安。” 帝王唤了一声。
殿侧走出一人,正是丞相张怀安。他躬身行礼,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敬的模样:“臣在。”
“北疆的账目,是你让户部核过的。今日廷议,你与林砚当面对质,谁说得有理,朕便听谁的。”
张怀安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化作一潭温水:“臣,领旨。”
他直起身,侧过头,朝林砚微微颔首,笑容和煦,却让殿中的温度仿佛又冷了几分。
廷议设在紫宸殿。
这是大周最隆重的一处议政之所,殿宇高阔,梁柱巍然,四壁金漆剥落,透出百年风雨的厚重。满朝文武分列两侧,鸦雀无声,目光齐齐落在殿中那道青衫身影上。
林砚站得很直,像一棵扎进石缝里的松。
“林大人。” 户部尚书率先发难,拱手上前,声音洪亮,“下官奉命核验北疆账目,发现新政年年亏空,垦荒屯田的银钱投下去,回头的粮食却连三成都不到。长此以往,国库何以支撑?”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账册,双手奉上:“此乃北疆三年来粮赋细账,请陛下过目。账目分明,非下官妄言。”
帝王接过账册,却没有立刻看,只放在案上,目光移向林砚:“林砚,户部所言,你有何话说?”
林砚上前一步,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户部大人核算的是账面银钱,臣说的,却是北疆实地的收成。”
“北疆三年垦荒,头一年,百姓要修渠、开荒、安置,几乎颗粒无收,账面上自然是亏的。第二年,田地初垦,收成渐起,可一半要留给百姓度日,一半要留作来年种子,能入官仓的,依旧不多。到了第三年 —— 臣离疆之前,北疆新垦田亩已达三十七万亩,返乡流民逾五万户,边地村落复起,市集重开。”
他看向户部尚书,目光坦荡:“大人,账册上记的是头三年的亏空,可北疆守住的,是三十七万亩新田、五万户安居的生民。这笔账,若只算银钱,是亏;若算上社稷安稳,却是大赚。”
殿中一时静默。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出话来驳。他原以为林砚会抵赖账目,没想到对方竟大大方方认下亏空,却把话头引向了更长远的盘算。
“林大人这话,未免太过理想。” 吏部侍郎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你说北疆民心安定,可据本官所知,北疆近年迁徙流民众多,户籍混乱,赋税征收困难。所谓‘五万户安居’,怕不过是纸上谈兵。”
林砚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户籍册,双手呈上:“大人要看户籍,臣这里恰好带了一份。北疆三年,各县流民入籍在册者五万一千七百户,每户按丁分田,田契由州府与县衙共同勘定,一契一式,皆有印信。”
“至于赋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北疆头两年减赋三成,是陛下亲准之策,旨在让返乡百姓休养生息。如今田亩渐熟,第三年赋税已恢复七成,且无一县拖欠。这些账目,州府皆有存根,大人随时可查。”
吏部侍郎的脸色沉了下去,不再接话。
张怀安却在这时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林先生口口声声民心、生民,说得动人。可老夫只问一句 —— 北疆这些年,边军军饷、屯田钱粮,哪一样不是靠朝廷供给?先生在北疆威望越高,边地军民便越是只听先生一人之令。长此以往,究竟是朝廷的北疆,还是先生的北疆?”
这话一出,殿中的气氛骤然一沉。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林砚身上。这一问,问的已经不只是国策,而是君臣之间的那道红线。
林砚却神色不变,微微抬眸,直视张怀安:“丞相此问,臣不敢不答。”
“臣在北疆,从未说过一句朝廷的不是,从未颁过一道不经朝廷的令。边军军饷,是朝廷拨的;屯田之策,是陛下准的;返乡百姓叩拜的,是皇恩浩荡,不是臣林砚一人。”
他缓缓道:“臣这一身白衣,是北疆百姓给的;可臣头上的官帽,是陛下的。丞相若要问臣的忠心,臣可以在陛下面前,在北疆万民面前,把这句话说上千万遍 —— 北疆,永远是朝廷的北疆。”
殿中又是一静。
帝王靠在龙椅上,眼底的光芒闪烁不定。他静静看着殿中那道青衫身影,许久,才缓缓开口:“林砚,朕问你,新政若照旧推行,你打算如何保证,不再年年亏空?”
林砚拱手:“三年为期。陛下,臣斗胆请命 —— 若三年之内,北疆垦荒收成不能自足、流民不能安居、赋税不能充盈国库,臣甘愿自摘官帽,领罪受罚。”
满殿哗然。
三年之期,自摘官帽 —— 这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北疆那片荒原之上。
“好。” 帝王忽然抚掌,声音里竟带了一丝难得的赞许,“这才是朕想听的话。三年之期,朕准了。北疆新政,照旧推行。若有违诺,朕再与你算账。”
“臣,领旨。”
林砚躬身下拜,额角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指尖却隐隐发烫。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林砚独自走在宫廊下,青衫被晚风掀起一角。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林先生,留步。”
他回头,正是张怀安。
张怀安缓步走近,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眼底却深不见底:“先生今日在殿上,好一番雄辩。三年之期,赌上自己的前程 —— 先生对自己,当真狠得下心。”
“丞相过誉。” 林砚淡淡道,“不过是把该说的话,说给该听的人。”
“但愿先生能一直这般硬气。” 张怀安微微颔首,转身欲走,却又停了一步,低声道,“这京华城中,有些人,是等不了三年的。”
话落,他衣袍轻扬,消失在宫廊的尽头。
林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风掠过宫廊,卷起他衣角,也卷起京华满城无声的暗流。
三年之约,他立下了。可这三年的路,怕是比北疆的荒原,还要难走。
夜半,客舍。
林砚仍坐在灯下,面前的卷宗却已不是北疆的账目,而是一张写满了名字的薄纸 —— 那是他在京华这些日,暗中打听到的、与张怀安往来密切的朝臣名姓。
他提笔,在其中几个名字旁,轻轻点下朱圈。
“三年。” 他低声自语,烛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北疆的仗,我打过了。京华这一场,才刚刚开始。”
灯花又爆了一声,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