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称颂之声尚未散尽,紫宸殿内的暗流,已然骤然汹涌。
张怀安静立百官之首,听闻那声应允,眼底笑意愈发深沉。
他等的,从来不是林砚抗旨、落得悖逆罪名。
他要的,是林砚入局。
一旦接下这虚无缥缈的白衣卿相之位,便是从此置身朝堂棋局,无兵无权、无依无凭,空挂绝世盛名,一举一动皆受人掣肘、受人审视。
先前忌惮的边关兵权、割据隐患,尽数消解;余下的,便只是一个可供朝野肆意攻讦、肆意诋毁的虚名功臣。
时机,已然成熟。
不等帝王开口退朝,一道出列的身影骤然打破殿中喧嚣。
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御史跨步出班,手持笏板,面色凛然,高声朗声:“陛下,臣有本奏!”
此人正是御史台中坚、张怀安一手提拔的心腹言官,素来以严苛弹劾、罗织细密闻名,最擅长借礼法规矩、朝堂旧例攻讦异己。
殿内瞬间再度寂静,方才的称颂盛景荡然无存,只剩冰冷肃杀的氛围笼罩全场。
帝王端坐龙椅,垂眸淡淡开口:“准奏。”
得到默许,那御史目光骤然凌厉,直直锁定殿中白衣,字字铿锵、句句发难,当众当庭诘问:
“白衣卿相殊荣空前,朝野罕有,可臣观林先生所为,处处存疑、事事逾矩,恐难配此旷世恩宠!”
“其一,国朝规制,官吏任免、钱粮调度、军政处置,必归中枢核定、六部备案,此乃百年定例、社稷根基!林先生坐镇北疆数年,遇事独断、自行其是,任免将官不报兵部、开支钱粮不经户部,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此乃擅权越制!”
“其二,边疆乃国之屏障、天子属地,历来归朝廷直辖、皇权统御。林先生在北疆私树声望、收拢民心,使边关百姓只知感恩先生、不知臣服陛下,三军将士只听白衣令、不遵天子诏,此乃私收民心、培植私势!”
“其三,漠北枭雄拓拔烈乃举国重犯、祸首元凶,擒获之后本该即刻押送京师、交由三司会审、陛下圣裁!林先生私自拘押、迟迟不送,私握重犯、迁延不报,居心难测!”
三条罪状,条条冠冕堂皇、紧扣国规,句句诛心、直指本心。
不贪不腐、不叛不逆,却用“越制、私势、迁延”三罪,将林砚数年安邦之功,尽数涂抹成结党擅权、暗藏异心的隐患。
一矢首发,万箭齐发。
紧随这名御史之后,数名依附丞相派系的朝臣接连出列,纷纷躬身奏本,层层加码、步步紧逼。
“臣附议!林先生乱世行权尚可恕,盛世依旧守私权、行私令,是不知归正、不懂臣礼!”
“北疆新政多有逾越旧例之处,看似安民,实则架空州县、分化朝权,长此以往,国无统制!”
“白衣声望过盛,凌驾百官、逼近皇权,自古功高震主者,多无善终,还请陛下早做裁断,遏制此风!”
一人开口,百人附和。
满殿朱紫权贵,平日里各有派系、相互制衡,此刻却空前一致,尽数将矛头对准殿中孤身一人的白衣书生。
人人手持礼法、口称社稷,字字为公、句句为朝,实则尽数党争私念、打压异己。
他们畏惧林砚的声望、忌惮林砚的格局、嫉恨林砚超然朝野的风骨,更恐惧这位无官无爵却得万民归心的布衣,日后扎根朝堂、搅动格局,断了世家权贵的既得利益。
趁他新入京华、无根无基、身陷虚名桎梏,正是一举摧垮其名望、彻底压垮其人的最佳时机。
张怀安立于班首,始终默然不语,眼底冷光微动,静静俯瞰这场精心策划的朝堂围杀。
帝王端坐高位,冕旒遮面,不言不语、不阻不劝,任由百官群起攻讦,冷眼旁观林砚应对进退。
这是一场试探,也是一场筛选。
若林砚慌乱失措、言辞过激,便是桀骜不驯、目无君上;若林砚隐忍退让、俯首认错,便是自认越制、心虚有鬼,日后便可层层拿捏、步步打压。
满堂风雨,尽压白衣。
殿中无数目光交织,有担忧、有冷眼、有讥讽、有静待,尽数落在那道单薄挺拔的身影之上。
面对满朝文武的轮番诘难、层层构陷,林砚依旧立在殿中,白衣无风自动,身姿挺拔如松、澄澈如泉。
他无半分慌乱、无一丝怒色,唇角平和、眸光清亮,静静听完全部弹劾之言,待殿中声浪渐歇,才缓缓抬眸,声如玉石相击,清越透亮、震彻满堂:
“诸位大人句句礼法、字字社稷,说得极好。”
一句开篇,不卑不亢、不辩不驳,反倒让喧嚣的朝堂瞬间安静。
众人皆以为他心生怯意、准备退让认错,不等百官暗自欣喜,林砚话锋一转,字字铿锵、层层破局,直面三条罪状,逐条拆解、句句回击:
“首先,论越制擅权。”
“国朝旧例,太平盛世当循规制、守礼法、重流程,此乃天下共识,林砚从未否认。可诸位大人须知,北疆彼时非盛世,是百年战乱、山河倾覆、官民俱溃的绝境危局!”
“胡马踏城、百姓流离、守将殉国、州县崩塌,朝堂远在千里、无力驰援,文书往返动辄旬月,战事瞬息万变、人命转瞬即逝。若彼时我死守旧例、坐等中枢批复、循规蹈矩不敢擅动,今日北疆早已是胡虏疆土、中原早已门户大开!”
“危局行权、乱世用重典,非是我欲擅权,是时局逼不得已、苍生迫不得已!事定之后,我尽数归档在册、静待朝廷核验,未私留一权、未私藏一事。战时权宜,安能与盛世定例一概而论?”
一番话,情理兼备、直击要害,堵得一众言官面色微僵、无从辩驳。
林砚不曾停顿,继续朗声拆解,语声愈发清亮:
“其次,论私收民心、培植私势。”
“诸位大人言我收拢民心、军民归心,试问一句,民心为何归我?”
“是我以权谋私、利诱百姓?是我结党营私、笼络将士?皆不是。”
“我在北疆,废苛税、抚流民、安孤寡、劝农桑,与将士同食粗饭、共守苦寒,与百姓共抗战乱、同渡危亡。我无半分私利、无半点偏爱,唯以赤诚护苍生、以铁血守山河。”
“百姓感念的,从不是我林砚一人,是乱世之中不离不弃的守护;将士归心的,从不是白衣虚名,是公正严明、同生共死的信义。”
“若朝堂诸公,能在危局之时挺身而出、为民解难,能在战乱之际舍身护国、安抚苍生,民心自然归朝堂、归陛下,何须归于一介布衣?”
反问落地,满堂哑然。
不少中立朝臣面露愧色,心底暗自叹息。往年北疆战乱频发、民不聊生,朝堂百官束手无策、相互推诿,无人愿赴苦寒边关、无人敢挡胡马铁骑。如今太平功成,人人争先论规矩、谈礼法、劾功臣,何其凉薄。
林砚目光扫过一众发难朝臣,最后击碎第三条罪责,字字坦荡、句句有力:
“最后,论私握重犯、迁延不报。”
“拓拔烈乃漠北霸主、数十年边患根源,手握漠北残余部族、掌控边境异族人脉。此人一死,漠北群龙无首、战乱必再起;此人速送京师,北疆异族人心浮动、边局必动荡。”
“我暂押重犯、稳住漠北,是为安抚边族、稳固新定疆土,是为给北疆争取休养时机、给朝堂争取管控时间。此乃安边之策、稳国之举,绝非迁延不报、暗藏私心!”
“待北疆军政平稳、异族归心、边防稳固,我自会依律押送回京、交由圣裁。为国谋稳,何以成罪?”
三条构陷,层层拆解、尽数摧破。
句句属实、事事有据、情理通透、无懈可击。
方才气势汹汹、口若悬河的一众朝臣,此刻尽数垂首失语、面色红白交替,无人再敢出声辩驳半分。
偌大紫宸殿,再度陷入死寂。
狂风骤雨般的朝堂围攻,被白衣书生一人一语、从容尽数化解。
张怀安立于班首,指尖悄然收紧,眼底深沉阴翳翻涌。
他早已料到林砚辩才过人、心思通透,却未曾想到,此人于绝境棋局之中、万众攻讦之下,依旧风骨凛然、逻辑缜密、底气十足,竟以一人之力,力压满朝朱紫、舌战群儒,不落下分毫、退让半寸地。
帝王端坐龙椅,冕旒垂珠轻轻晃动,掩去眼底复杂至极的神色。
他看得清楚,百官发难,句句牵强、字字诛心,皆是党争私念;林砚辩驳,坦荡赤诚、句句为公,全无半分私心异念。
可越是清白、越是坦荡、越是得理,便越是让人忌惮。
清白无隙,便无把柄可抓;坦荡无私,便无软肋可击。这般人物,若不能为皇权绝对掌控,便永远是江山社稷最大的变数。
死寂良久,帝王终于缓缓开口,语声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一锤定音、强行收尾:
“诸卿所言,意在规整朝纲、防微杜渐。林砚所辩,亦是为国为民、用心赤诚。”
“乱世权宜,情有可原;盛世归制,理所应当。过往边陲举措,朕概不追究。自今日起,身为白衣卿相,当恪守朝规、谨守臣礼,居中议事、秉公辅政,不得再行边陲私权、不得再揽地方民心。”
一句概不追究,看似赦免所有罪责。
可后半句约束,却是彻底定性、永久锁死。
彻底否决其边关功绩的合理性,彻底禁止其触碰地方政务、收拢民心,彻底斩断其与北疆的最后一丝羁绊。
看似公允调停,实则偏袒朝臣、坐实制衡,将所有压力尽数压在林砚一人身上。
林砚眸光微淡,看透这帝王平衡之术,却依旧从容拱手,语声清浅:
“臣,遵旨。”
不辩不争、不怨不怒。
他坦然接下所有约束、所有桎梏。
今日舌战群儒、破局自保,不为争一时意气、赌一时输赢,只为守住赤诚本心、护住北疆数年心血。
既然入局,便不惧风雨;既然留朝,便直面权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