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三更,潼关衙署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库房管事、工匠头目、民夫头领尽数齐聚堂中,无人懈怠缺席。大战方歇、新职初立,人人皆知秋防是眼下头等大事,容不得半分敷衍侥幸。
李俞端坐案前,烛火映着他清俊却沉稳的侧脸,年纪最轻,周身气度却压得住满堂老成之人。案上摊开秋防册本,密密麻麻写满条目,皆是这些日子他复盘战局、勘察城关后梳理的万全之策。
周小吏立在一侧,执笔待命,神情肃穆。
李俞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得极稳:“秋防不是补缺查漏,是死战前置。一月之内,北疆铁骑必至。从今日起,潼关全城转入秋防战备,诸事皆以守战为先,一切私事、闲务尽数搁置。”
他抬手点向册本,逐条排布,条理分毫不错:“库房管事听令,粮草分三等存储,干爽高地囤主粮、密闭仓房储细粮、临水之地备应急干粮,每日核验干湿霉变,损耗超一成,即刻追责。军械库房连夜清点生铁、翎羽、火油、硝石,工匠分班轮造,昼夜不停,务必在半月内补足箭矢两万支,修复全部破损甲胄。”
一众管事齐齐躬身领命:“我等遵巡检号令!”
“民夫头领听令。”李俞话音不停,继续吩咐,“明日破晓,分两队开工。一队随老兵修缮北侧城墙、清挖城外淤塞壕沟,夯实墙基、拓宽沟道,阻敌铁骑冲锋;一队修补全城垛口、加固城头拒马,补齐大战损毁的所有防务设施。工期不赶速度,但求扎实牢固,所有工序我会逐段查验,偷工减料者,绝不轻饶。”
各项指令层层落地,清晰分明,权责到人,没有半分模糊含糊。堂中众人皆是常年驻守边关的老人,见过无数年少官员浮躁浮夸、纸上谈兵,却从未见过这般少年,年纪轻轻,却深谙实务、思虑周全,大到军备粮草,小到砖石土木,无一遗漏。
众人心中愈发敬畏,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议事落幕,众人尽数散去,连夜筹备各项事宜。大堂之内,只剩李俞与周小吏二人。
周小吏放下笔,抬手轻轻拭去额角细汗,由衷感慨:“巡检今夜排布的诸事,比往年秋防周全数倍。往年秋防多是草草修补、敷衍应付,从未有过这般细致严苛、面面俱到的规制。”
李俞合上册本,指尖轻叩纸面,淡淡开口:“往年无大战,边关松弛尚可谅解。如今敌军蓄势待发、虎视眈眈,朝堂又暗流涌动,我们一步松懈,便是万丈深渊。潼关经不起一次溃败,我们也输不起。”
周小吏重重点头,神色愈发坚定:“属下明白!往后必定盯紧每一处工序,绝不许出现半点疏漏,为巡检守好后勤根基!”
夜色渐深,城关却彻底忙碌起来。
军械坊炉火彻夜通明,叮叮当当的锻造声响彻街巷,火光映红半边夜空;粮库之内灯火不息,管事带人逐一翻检粮草、分类囤放;民夫连夜收拾工具、备好砖石物料,只待破晓开工。整座潼关褪去了夜间的静谧,处处是紧绷备战的气象。
次日破晓,天光初露,晨霜覆满城头。
天色未亮透,两队民夫已然尽数集结完毕,整齐列队,静待调度。那名伤愈的老兵早已披甲等候,身姿挺拔,主动接过修缮带队之责,手持地形草图,将昨夜标记的隐患点位一一划分清楚。
“巡检!”老兵见李俞踏露而来,立刻上前行礼,“两队民夫尽数到齐,物料齐备,随时可以开工!”
李俞望着整齐有序的队伍,微微颔首:“辛苦你了。今日修缮,以壕沟疏通、墙基加固为重中之重,你常年守关,熟悉地形防务,全权督管现场施工,但凡敷衍懈怠、偷工减料者,可直接拿下问责。”
得此授权,老兵心中一振,铿锵应道:“属下定不负巡检信任!必定督工到位,保城墙寸寸牢固,壕沟道道畅通!”
话音落罢,老兵转身挥手带队开工。民夫们各司其职、分工协作,挖土清淤、搬砖砌墙、夯实地基,有条不紊,毫无乱象。往日松散拖沓的模样尽数不见,如今令行禁止、干劲十足,皆是被连日血战的历练与李俞的体恤公正所折服。
李俞立于城头,缓步巡查全城施工与守备情形,周小吏紧随其身,随时记录各处进度、反馈问题。
白日转瞬而过,暮色再度降临。一日忙碌,城防修缮初见成效,北侧松动墙砖尽数加固,城外淤塞壕沟清理大半,城头破损的垛口、拒马逐一补齐,整座城关的防御壁垒,肉眼可见地愈发坚固。
正当城关秋防稳步推进、一切井然有序之时,北疆旷野深处,数道黑影快马疾驰,冲破沉沉暮色,朝着潼关城门狂奔而来。
城头值守士卒眼尖,立刻示警,弓弦紧绷、兵刃出鞘,全城戒备。
“是自家斥候!”有人高声辨认。
不多时,三匹战马奔至城下,骑手浑身尘土、衣衫破损,甲衣沾染血痕,显然是一路疾驰、历经凶险才赶回城关,翻身落马之时,险些站立不稳。
“加急密报——北疆部族,提前动了!”
一声嘶哑急报,瞬间划破潼关黄昏的安宁。
城头值守将士神色骤变,原本安稳忙碌的氛围瞬间紧绷。
正在督工的老兵闻声立刻停手,快步赶回城头,神色凝重;周小吏心头一紧,手中台账险些脱手,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李俞。
李俞眸光骤然一凝,脸上最后一丝松弛尽数褪去,周身气场瞬间沉冷。
他原以为敌军至少需一月休整蓄力,才会大举南下,故而按部就班筹备秋防,稳步固基。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急切,不等秋深马肥,便提前整兵异动!
中军帐即刻传召,陆凛闻讯火速赶来,神色凛冽:“带斥候入帐回话!”
负伤斥候被引至帐中,跪地喘息,飞速禀报道:“将军、巡检!北疆部族主力并未远遁,而是潜伏百里之外的草原谷地,近日悄然集结各部人马,劫掠周边游牧部落,扩充兵力、囤积粮草,已然整合三万铁骑!且敌军打造了大批轻便云梯、折叠撞木,专为快速攻坚、奔袭城池所用!”
陆凛手掌猛地攥紧,眼底锋芒毕露:“他们打算提前攻城?”
“是!”斥候咬牙沉声回道,“敌军主帅知晓我潼关战后休整、筹备秋防,想打我们一个立足未稳、防备未成!属下探查得知,敌军三日内,必定兵临潼关!”
一语落地,帐内气氛瞬间冰封。
原本充裕的一月秋防筹备期,骤然被压缩至短短三日。城防修缮未毕、军械储备未满、粮草囤放未齐,所有筹备事宜皆在半途。
危机,猝不及防,骤然压顶。
陆凛转头看向李俞,神色凝重:“时间仓促,防务未全,此战凶险。”
李俞抬眼,眼底虽有凝重,却无半分慌乱退缩。他快速理清当下局势,瞬间排布出应急之法,声音沉稳有力:“三日时间,虽紧迫,却足够破局。”
“即刻下令,全城秋防加急推进,工匠彻夜赶工、民夫昼夜轮班,不分昼夜修补城防、锻造军械;粮草连夜分类囤储,优先备足城头应急物资;将士即刻结束休整,全员归队值守,日夜巡守四野,严防敌军先锋窥探。”
条条指令干脆利落,直击要害,不给慌乱留半分余地。
陆凛看着少年临危不乱、绝境从容的模样,心中瞬间安定,重重点头:“好!军务调度我来统筹,后勤诸事,全权交你!你我二人,三日之内,务必补齐所有防务,再拒强敌!”
帐外晚风骤起,吹动帐帘猎猎作响,带着北疆旷野的凛冽杀气。
秋防未竟,战火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