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一声令下,佩剑出鞘,寒光映着火把烈焰,划破潼关城头沉沉夜色。
城下大地隐隐震动,越震越烈,如同地底有巨兽奔行而来。北方部族前锋骑兵,已然压到关外百步之外,黑压压一片人影战马,铁蹄踏碎冻土,杀气直冲云霄。寒风卷着沙尘扑面打来,城头旌旗猎猎作响,整片天地间,只剩下马蹄声、风声、将士沉重的呼吸声。
守城弓箭手齐齐跨步上前,一字排开,弓如满月,箭在弦上,指尖扣紧羽箭,目光死死锁定城下敌军。刀盾兵靠前半步,盾墙竖起,严丝合缝,如同铁壁横挡城头。所有守军面色铁青,牙关紧咬,无人退缩。
这不是第一次边关遇袭,却是近来声势最凶的一次。
李俞立于城楼后侧,不靠前、不后退,稳稳守住后勤要道。他身上无甲,手中无刀,却比任何人都冷静。身旁民夫紧张得手心冒汗,腿脚发软,毕竟都是寻常百姓,从未见过真刀真枪的战场。李俞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稳人心神。
“别怕。城头高墙挡在前,甲士挡在前,我们只做分内事。粮草到位,石块到位,沸水到位,便是守住潼关。各司其职,不乱、不慌,便是活命。”
短短几句话,压住了民夫心头慌乱。众人纷纷点头,握紧肩头木杠、绳索、粮袋,心神安定下来。
城下号角骤然吹响,凄厉刺耳,划破寒夜。
部族骑兵悍然冲锋,黑压压铁骑分成数道箭头,直奔城墙而来。马蹄如雷,刀光闪烁,呼喊嘶吼震天,凶悍之气扑面而来。为首骑士高举弯刀,口中呼啸,杀气腾腾,直奔西城主攻方向。
“放箭!”陆凛厉声喝令。
刹那间,城头箭雨齐发,密密麻麻如同黑云压落,破空之声刺耳至极。冲在最前的骑兵成片中箭,惨叫着摔落马下,战马狂奔失控,冲撞乱了后续阵型。鲜血瞬间染红关外冻土,浓烈血腥味顺着寒风飘上城头,刺鼻难忍。
但北方部族悍不畏死,后面的人踩着前面尸身,依旧猛冲不退,转眼便冲到城墙脚下,架起简易云梯,挂钩死死扣住城砖,攀爬而上。
首轮攻城,骤然打响。
城头守军立刻抛掷滚木、推下礌石,巨石滚落,砸得云梯断裂、攀爬者骨碎筋折,惨叫声此起彼伏,城下尸骸层层堆积。可敌军人数众多,前仆后继,依旧不要命地往上强攻。
战场瞬息万变,厮杀惨烈,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前线将士浴血死战,后方全靠后勤支撑。箭矢要补、石块要堆、沸水要烧、伤兵要抬、粮草要送,但凡后勤断上片刻,城头士气必崩,城池必破。
李俞眼神一凛,立刻有条不紊调度民夫,声音清亮,号令分明:“第一队,速运箭矢上前,补齐弓箭手箭囊,不得延误片刻!第二队,推送礌石滚木至垛口两侧,随用随补,不许空档!第三队,火速烧水,大锅滚水备妥,敌军密集攀城即刻泼下!第四队,随我转运干粮热水,轮流送到将士手中,保持气力!”
一道道命令清晰利落,民夫分工而行,丝毫不乱。平日里多日操练、日夜排布,此刻全部显出成效。没人慌乱乱跑,没人推搡退缩,全都埋头苦干,往前输送物资。
城头一名什长满身血污,回头高声急喊:“礌石不够!西侧垛口快空了!”
话音未落,李俞已然亲自带着四名民夫,抬着大块夯石快步赶到,稳稳放下,沉声回道:“礌石补上,后续源源不断,只管死守杀敌,不必后顾!”
那什长一愣,随即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回身继续死战。战场之上,粮草军械不断,便是军心最大底气。
片刻之后,敌军强攻愈发凶狠,几处云梯堪堪搭上城头,凶悍刀兵拼命往上攀爬,眼看就要翻上城垛。守军连忙挥刀劈砍、举盾猛撞,近身厮杀惨烈无比,刀刃碰撞铿锵作响,血光四溅。
有人负伤倒地,哀嚎不止,血流不止。李俞见状,立刻抽调两名民夫,带着绷带、伤药上前,快速抬下伤兵,简单包扎,送往城下临时伤棚,绝不耽误前线战力。
他年纪最小,却跑得最勤,站得最稳,哪里缺物资便往哪里去,哪里人心浮动便往哪里安抚。民夫见督办尚且如此拼命,个个更是咬牙坚持,不敢有半分懈怠。
激战半个时辰,城头将士大汗淋漓,手臂发酸,口干舌燥。厮杀最累之时,最容易心气溃散。李俞早有预判,提前备好温热粗粮汤水、干硬饼粮,分批次送到每一名守军手中,让将士轮流啃食充饥、饮水润喉,力气快速恢复,士气丝毫不坠。
陆凛一边指挥守城,一边余光看向后侧。见李俞调度井然、后勤源源不断、民夫齐心不乱,心底暗暗赞许。战场之上,前线勇将易得,后方稳心之人最难求。今夜若无李俞稳住后勤,城防必定难支。
又过片刻,城下敌军死伤惨重,云梯损毁大半,尸横遍野,血流成泥。部族头目见强攻不下,城头守备森严,无奈之下,只能咬牙吹响撤退号角。
呜呜——号角低沉,渐渐远去。
城外铁骑缓缓后退,脱离弓箭射程,在远处旷野扎下临时营地,暂作休整,显然是准备来日再大举猛攻。
城头紧绷的弦骤然一松,将士纷纷喘出粗气,浑身冷汗浸透甲衣,手臂发抖,却无人敢放松戒备。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首轮攻势,真正惨烈的大战,还在后头。
夜色更深,火光摇曳,城头血腥味浓烈不散。
陆凛走下敌楼,快步来到后勤区域,看向满头尘土、额头冒汗、依旧在清点剩余箭矢石块的李俞,沉声道:“今夜首战能稳守住,你居大功。若无你后勤如山,城防必危。”
李俞直起身,抬手擦去额角汗水,不骄不躁,躬身回道:“将军在前死战,将士舍身护城,我只是分内办事,不敢言功。如今首轮攻城已退,属下请命,连夜清点损耗,补齐箭矢、石块、粮草,连夜加固城头破损之处,防备明日敌军强攻。”
陆凛点头,目光郑重:“准。我拨你五十精锐甲士,听你调遣,连夜抢修城防,看护物资。你所需一切,大营尽数满足。”
“多谢将军。”李俞应声接令。
首战落幕,潼关未破,军心稳固。可远处旷野之上,敌军篝火连片,密密麻麻,如同藏在暗处的狼群,静静蛰伏,杀机未消。
今夜只是试探,明日,才是真正硬仗。
李俞抬眼望向沉沉黑夜,眼底冷静如铁,心中早已盘算好明日所有后勤排布、城防修补、民夫轮值。无论敌军来势多凶,他必守住后方,守住潼关,守住自己拼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