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院外呼啸的寒风,却隔不住暗处悄然涌动的人心算计。小院里就那么一方巴掌大的天地,土墙斑驳开裂,墙角堆着干柴与少量囤粮,灶膛余温未散,是李俞在这冰冷李氏宗族里,唯一能踏实落脚的方寸安稳地。王戍守在门边,目光时不时望向府邸深处的方向,眉头始终紧锁着,心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顾虑。他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事向来准,今日滩头放粮、仓吏被拿的动静闹得不小,府里嫡系权贵绝不会就此罢休,背地里必定憋着坏心思,要找由头为难孤苦无依的小郎君。
“外头都在传,说是小郎君你替流民出头,断了不少人的财路。”王戍压低声音,嗓音粗哑,带着满心担忧,“那些手握实权的勋贵子弟、主事吏员,平日里养尊处优,最记仇不过。眼下不动手,不代表此事就此揭过,只怕往后几日,就要生出莫名事端,凭空刁难咱们。”
李俞端着粗瓷碗,指尖贴着温热的碗壁,暖意缓缓漫遍四肢百骸。他轻轻点头,神色平静无波,丝毫没有意外之色:“我心里清楚,这事不算完。断人财路,如同断人生路,他们不会忍气吞声。但他们不敢明着动手,陆校尉刚亲临仓场督办,军纪风头正盛,明面寻衅只会自撞刀口,落得和冯三一样的下场。所以,只会走暗路,挑规矩里的空子下手,不留半分把柄,让人有苦说不出。”
王戍愣了愣,下意识追问:“那他们会用什么法子为难?咱们这小院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根本无从防备。”
李俞抬眼,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天色,语气笃定沉稳:“最稳妥、最合规、最杀人不见血的法子,从来都是徭役。边关冬日要修城、固烽燧、整防务,官府按月核定徭役名额,宗族手里握着分户调配的权责,想把谁划去苦寒工地,只需一笔文书,一纸帖文,便是天经地义,旁人半句闲话都说不得。”
话落,他低头抿了一口热汤,眼底没有慌乱,只有提前预判后的冷静。前世熟读乱世史料,见过太多这般阴私手段,权贵有仇从不明火执仗,只借公权办私事,借规矩除异己,悄无声息就能把人磋磨致死,事后查无可查、追责无人。
果不其然,未等暮色彻底沉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又傲慢的脚步声,鞋底踏地,带着刻意的威压,直奔偏院而来。不是寻常闲杂人等,是府里专管分户登记、徭役造册的管事书吏,身后跟着两名挎着木牌的杂役,面色冷硬,来意不善,一看便是带着公务刻意上门拿人。
院门被人直接抬手推开,冷风裹挟寒气猛地灌进来,打破小院里仅有的安稳暖意。书吏裹着厚实棉袍,面色冷漠,眼神居高临下扫过院内,最后落在李俞身上,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半分人情暖意,字字都往要害上压:“李俞,即刻起身,随我去前院公房画押署名。冬日边关防务吃紧,潼关城郊城垣、烽燧多处破损,急需人手修缮加固,宗族核定徭役分户名册,你名在首批当差之列,三日后入工地服役,不得延误,不得托辞推诿。”
话音落下,一张泛黄徭役帖纸随手递出,纸面字迹工整,落款加盖李氏宗族私印,还有乡署联保暗章,手续齐全,规矩完备,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要李俞伸手接下,或是落笔画押,便再无转圜余地,只能乖乖去往苦寒工地,日夜劳作受冻。
王戍当即上前一步,挡在李俞身前,脊背紧绷,语气带着急切与求情:“郎君明察!他今年才七岁,身形单薄,筋骨未长,平日里连重柴都扛不动,怎么能去修城夯土、戍守烽燧?这分明是不合情理,故意为难人!还请管事高抬贵手,换个壮丁补上名额,饶过孩子这一回!”
书吏冷眼斜睨,半点情面不留,语气愈发刻薄冷硬:“规矩就是规矩,宗族名册已定,徭役不分年纪,只分户头。他孤身一户,无父兄顶替,无钱财免役,自然要足额应差。旁支子弟,本就该为宗族出力,为边关效力,哪来那么多求情说辞?莫要在这里聒噪挡路,耽误公务,惹恼了上头,连你这老卒一并追责问罪!”
这话堵得人哑口无言,字字句句都踩着宗族规矩、徭役法度,看似公允无私,实则全是刻意针对。王戍气得胸口起伏,满心愤懑,却偏偏无力反驳,无权无势,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刁难,满心焦急却束手无策。他心里透亮,这就是赤裸裸的报复,只因小郎君坏了嫡系子弟的财路,便要借着徭役名头,把人往死里磋磨。
李俞轻轻抬手,按住王戍的臂膀,示意他不必多言争辩,免得牵连自身惹祸上身。他抬眸看向书吏,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孩童的惶恐,也没有常人的愤怒,只淡淡开口问道:“冬日徭役,按律分户抽丁,一户一丁,轮流更替,十日一换,按月轮值,可有这条律令?”
书吏微微一怔,没料到一个七岁稚童,居然懂徭役律法细则,一时有些措手不及,随即强装镇定,冷声道:“律令自然在册,无需你多问。”
“那就好。”李俞语气平稳,不疾不徐继续追问,“我再问你,城郊城垣修缮徭役,近月以来,李氏嫡系子弟数十人,为何无一人入工服役?为何所有苦寒重役,全部分派给偏远旁支、孤弱幼丁?宗族徭役本该贫富均摊、强弱同差,如今专挑弱小拿捏,刻意规避嫡系,这名册不公、分派不均,算不算违律舞弊?”
书吏脸色瞬间一沉,厉声呵斥:“放肆!宗族分派轮值,自有章法规制,岂是你一个稚童能够妄议质疑?再多嘴多言,便是藐视宗族礼法,加倍罚役,绝不轻饶!”
他嘴上强势呵斥,心底却莫名发慌。这孩子句句扣着律法律令,戳中分派猫腻,真要是闹到上官跟前,核查徭役名册,他们这些办事小吏,第一个要被问责担罪。
李俞不慌不忙,继续从容说道:“我不藐视礼法,也不违抗徭役,边关防务,我身为李氏子弟,理应出力。但我有两个合理条件,依规而行,不为逾矩。第一,当众核对全族徭役底册,嫡系旁支一体同差,强弱均分,不许偏袒避役;第二,我年岁幼小,筋骨未长成,可免重体力夯土抬石苦役,只随军记账、清点物料、登记工匠工时,做轻便文书杂务。两件事依规合规,不违军务,不避徭役,合情合理。”
既不硬抗拒绝,也不乖乖认命,顺势接住徭役名头,又把苛刻苦役换成安全文职,还倒逼对方必须公允分派,堵死刻意针对的路子。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书吏一时语塞,进退两难。硬要逼迫幼童做重役,便是公然违律,万一被人举报,罪责难逃;答应条件,又违背上头嫡系郎君的吩咐,没法回去交差。只能死死板着脸,僵持在原地,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李俞看得清楚,对方只是跑腿办事的小棋子,做不了主,便缓缓补了一句:“你若做不了主,不必强行为难。回去传话给背后定计之人,我可以入工服役,安分守己,绝不闹事。但若是非要刻意磋磨、逼人绝境,那我不介意往巡关校尉营中,多递一份名册,顺带说说宗族徭役分派不公、偏袒舞弊的实情。”
提及巡关校尉四个字,书吏心头猛地一颤,后背瞬间发凉。陆凛治军严苛,最恨权贵徇私、欺压弱小,若是真被惊动彻查,别说他们这些小吏,就连背后主事的嫡系郎君,都要吃挂落、受责罚。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僵持片刻,终究不敢硬逼,只能咬牙放话:“我回去禀明上头,三日之内给你回话。徭役终究要去,休想推脱逃避!”说完,不敢再多停留,带着两名杂役转身匆匆离去,脚步慌乱,没了来时的嚣张气焰。
院门重新关上,小院里恢复安静,寒意却依旧萦绕不散。王戍长长松了口气,后怕不已:“小郎君方才太过凶险,还好你心思缜密,压住了场面。可徭役终究躲不过,往后去了工地,只怕还是有人暗中刁难使坏。”
李俞淡淡点头,神色沉稳:“躲是躲不过的。越是躲避退让,对方越会步步紧逼,下次只会用更阴狠的法子算计我。入工地,未必是坏事。城郊烽燧紧邻边关戍卒,往来皆是军伍之人,远离府邸内宅纷争,反而少了暗处偷袭的风险。再者,工地粮草集中、人手混杂、权责交错,恰好是我扎根底层、结识军卒、摸清边关防务实情的好去处。”
他看得长远,不把徭役当绝境,反倒把这场暗算,当成入局边关、积蓄实力的新跳板。暗处李承想借苦役磋磨他、毁掉他,殊不知,这一步棋,反而会把他送到更靠近实权、更靠近边关核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