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到萧府的时候,萧寒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一口一口地喝着。
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藤叶绿油油的,爬满了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沈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有些恍惚。
萧府这宅子,是皇帝赐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院种花,后院种菜,还搭了个葡萄架。
沈夜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萧寒还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院里的葡萄架,那时候还是光秃秃的枯藤。
这才几天的工夫,葡萄叶就长满了。
沈夜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人这一辈子,就跟这葡萄藤似的。只要根还在,总有再发芽的时候。
这个坐在藤椅上喝药的人,跟前几日那个在奉天殿上,一身官服、掷地有声的锦衣卫千户,判若两人。
萧寒也看见了他。
他放下药碗,笑道:“来了?坐。”
沈夜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能下床了?”他道。
“下了两天了。”萧寒道,“太医说,多走动走动,好得快。”
“脸色好多了。”沈夜道。
“那是。”萧寒道,“我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比在锦衣卫所当差的时候,舒坦多了。”
他说着,把药碗端起来,又灌了一口。
那药,苦得他直皱眉。
“这药,一天三碗,苦得跟黄连似的。”他抱怨道,“我上辈子,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
“良药苦口。”沈夜道。
“我知道。”萧寒道,“可这也太苦了。每回喝完,我都得含一块糖,才能压住那味儿。”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纸,塞进嘴里。
“喏,”他把糖纸往沈夜面前一晃,“尝尝?京城老字号的桂花糖。”
沈夜摆了摆手,笑道:“你留着自己吃吧。”
沈夜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萧寒,”他道,“你的差事……”
“辞了。”萧寒道。
沈夜一怔:“辞了?”
“嗯。”萧寒道,“那天从奉天殿抬回来,我就想好了。这千户,我不干了。”
“皇帝允了?”
“允了。”萧寒道,“我把辞呈递上去,陛下看了半天,问我,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陛下说,那行。南镇抚司的事,朕另派人接手。你这身伤,好好养着。”
“他还说,”萧寒顿了顿,道,“说朕欠你一条命。往后,有用得着朕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夜听了,道:“那你这算是,带着圣眷辞官。够体面的了。”
“体面什么。”萧寒笑道,“我就是个打铁的命。回炉重造罢了。”
“为什么?”沈夜道,“你拼了命,才把指挥使扳倒。这千户,是你应得的。”
“我知道。”萧寒道,“可我干够了。”
他放下药碗,看着院子里的葡萄架,慢慢地说:“沈兄,我跟你说实话。”
“我在锦衣卫,待了这些年。从校尉,到百户,到千户。抓过的人,数不清。见过的黑暗,也数不清。”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爬得够高,就能多做一些事。”
“我在锦衣卫这些年,见过太多事。有冤死的,有被冤枉的,也有真该死却没死的。”
“我抓过一个人。那人是个小吏,贪了衙门里的银子。按律,该流放三千里。”
“可我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给老母亲治病,才动的那笔银子。”
“我抓他的那天,他母亲就在门口跪着。一头白发,磕得额上全是血。”
萧寒的声音,低了下去。
“从那天起,我就常常想,我做的这些事,到底对不对。”
“可我没法想明白。因为我是锦衣卫,我得听命行事。”
“那天躺在殿上的时候,我想,算了。不干了。这身官服,穿够了。”
“可那天躺在殿上,看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
“我这一辈子,总不能,都耗在那些事上。”
“我想换个活法。”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换个活法?”他道,“你想干什么?”
萧寒笑了。
“我想回省城,开个铁匠铺。”他道。
“铁匠铺?”沈夜道。
“对。”萧寒道,“我爹,就是个铁匠。我小时候,就在铁匠铺里长大。打铁、淬火、敲敲打打,那些活儿,我样样都熟。”
“我爹常说,打铁这门手艺,看着粗,其实最有讲究。火候、力道、时辰,差一分都不行。”
“我记得,我小时候,最爱看我爹打铁。”
“炉火烧得旺旺的,铁块烧得通红。我爹抡起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跟放烟花似的。”
“我娘那时候还在。她总说,让我离远点,别让火星子烫着。”
“可我偏不。我就要站得近近的,看我爹把那块铁,一点一点,打出个样子来。”
“我爹走了之后,那间铁匠铺,就荒了。”
“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那间铺子。梦见我爹,抡着锤子,火星子溅起来的样子。”
萧寒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他低下头,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所以,”他哑着嗓子道,“我想回去。把铺子,重新开起来。”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进了锦衣卫,才慢慢明白,我爹说的,不只是打铁。”
“我想回去,把我爹的手艺,捡起来。”
萧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是院子上头那片天。
沈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好。”他道。
“好什么?”萧寒道。
“好你这个打算。”沈夜道,“比当千户,强多了。”
萧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我就知道,”他道,“你能懂我。”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进了屋。
他这腿,是那天在奉天殿上,跪出来的伤。太医说,养一阵子,就能好利索。
沈夜看着他走路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这个人,前几日,还在奉天殿上,掷地有声地参倒了一员指挥使。
如今,却连走几步路,都费劲。
不一会儿,他端出两碗酒来。
那酒,是黄酒,用粗碗装着。碗沿上,还沾着灰。
“家里没好酒。”他道,“就这碗黄酒,还是邻居送的。你将就着喝。”
沈夜接过碗。
两碗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你。”萧寒道,“敬铁匠铺。”
“敬铁匠铺。”沈夜道。
两个人,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有些涩。可咽下去,却有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升上来。
沈夜放下碗,看着碗沿上那圈酒渍。
“你这碗酒,”他道,“比我在望江楼喝的,强多了。”
“那是。”萧寒道,“望江楼那酒,是给达官贵人喝的。这酒,是给兄弟喝的。能一样吗?”
沈夜笑了。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来得值。
放下碗,萧寒抹了把嘴,道:“沈兄,你呢?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夜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不想跟萧寒说太多。
萧寒刚辞了官,正要开始新的生活。他不想把萧寒,再卷进那摊浑水里。
可他也没法对萧寒撒谎。
他们是一起从鬼门关前,走回来的人。骗谁,也不能骗他。
“远门?”萧寒道,“去哪儿?”
“去一个,该去的地方。”沈夜道。
萧寒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沈兄,”他道,“你这个人,心里藏的事,从来不肯跟人说。”
“我也不问你。”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知道,你这一趟,肯定不是去游山玩水。”
“你这个人,从来都是,有事才动。”
“那天在奉天殿上,你为了救我,露了底。我就知道,你身上,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
沈夜看着他,没有接话。
萧寒却笑了笑,道:“你别紧张。我不打听。”
“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你这个人,做事,有分寸。”
“我只问你一句:这趟远门,危险吗?”
沈夜看着他。
他没有撒谎。
“危险。”他道。
萧寒点了点头。
“那我不拦你。”他道,“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拦也拦不住。”
他举起酒碗,道:“那这碗酒,我敬你。”
“敬你平安回来。”
“等你回来,去省城找我。我的铁匠铺,给你留一间屋。”
沈夜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好。”他道,“一言为定。”
两碗酒,又见了底。
院子里,葡萄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萧寒坐在藤椅上,看着沈夜。
“沈兄,”他道,“你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沈夜道,“快则一月,慢则……不好说。”
“那行。”萧寒道,“我在省城的铁匠铺,等你。你回来了,让人捎个信,我去接你。”
“好。”
“还有,”萧寒道,“你那身上的秘密,等哪天,你想说了,我随时听。”
沈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保重。”他道。
“保重。”萧寒道。
“你也是。”沈夜道,“养好伤。铁匠铺的事,慢慢来,不着急。”
“知道了。”萧寒笑道,“你少操点心,赶紧忙你的去吧。”
沈夜也笑了。
两个人,隔着院子,互相看了一眼。
这一眼,千言万语,都在里头了。
沈夜转身,走出了萧府的大门。
身后,葡萄架下,萧寒还坐在藤椅上,端着他那碗药,慢慢地喝着。
阳光,落在他的肩上。
沈夜走出萧府,在门口站了站。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葡萄架,绿油油的。藤椅上的萧寒,正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年轻人。
沈夜收回目光。
他忽然觉得,萧寒能这样,挺好的。
平平安安,简简单单。
他替萧寒高兴。
他转身,往镇邪司的方向走去。
该做的准备,该做了。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