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游戏里，Npc是所有玩家的幕后操盘手。如果系统的规则是“收割气运之子”，那他可以在这个规则里再加一层规则。
他拿起门后一根当拐杖用的破木棍，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
青竹县的夜风裹着田野里的泥土味和远处猪圈的臭味扑到脸上，虫子在草丛里叫得正欢，天边有一弯细细的月牙，照在镇子外面的官道上，把路面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银色。
沈夜拄着木棍，踩着月光，朝镇东头黑虎帮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得路边的草叶沙沙作响。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人家门口时，他闻到了炖萝卜的味道，淡淡的，但在这个点足够让一个饿了两顿的人胃痉挛。
沈夜加快脚步，他想起原主的记忆里有一条近路，穿过两条巷子，绕过镇上的老井，直接到黑虎帮后门。原主小时候经常从这条路偷跑去镇东头看黑虎帮的帮众练武，远远地看着那些膀大腰圆的汉子对打，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现在他正要去那个世界。
他的Npc面板上，赵铁牛的光斑在屏幕中央稳定地闪着绿光，距离不到半里了。沈夜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划拳声和粗野的笑骂，黑虎帮总舵今晚有人喝酒。
他停在巷口，背靠着一面土墙，看着那扇亮着灯的大院门。
一个吃了系统的穿越者，正去找他的第一个气运之子。
然后黑虎帮的大门开了。
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人影，径直朝巷口方向走来。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夜屏住呼吸，背紧紧贴着土墙，粗糙的土粒硌进他的肩胛骨，冰凉刺骨。
那个人影在巷口停了。隔着一堵墙的距离，沈夜听到一个粗哑的嗓门朝院子里喊：“我去趟老井那边，酒不够了。”
没有赵铁牛，一个帮众。
脚步声转过巷口，消失在另一条街上。
沈夜发现自己攥木棍的手心全是汗。
他的Npc面板在此时弹出了一条红色提示，没有声音，但在他的意识边缘亮得刺眼：【警告：天命阁·远程审计已触发·检测到异常Npc活动·审计对象：本镇未绑定系统者沈夜·审计等级：初级·预计完成时间：未知】
天命阁不只在监控赵铁牛。
也在监控他。
沈夜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夜风吹得巷口的土墙簌簌往下掉土渣，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终于明白了在他吃掉系统之灵的那一刻，自己早就不算穿越者了。他成了一个闯入了别人数据库的黑客，而且数据库管理员已经开始注意到他。
他松开木棍上汗湿的手，往巷子后退了一步。脚步声在黑虎帮的划拳声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今晚不能进去。
但明天，明天他会再来。而且下一次，他会带着完整的计划来。
沈夜原路折返，穿过巷子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的响声惊动了巷尾一户人家的狗。狗狂吠了几声，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嘟囔：“大半夜的，谁啊？”
沈夜屏住呼吸贴墙站着直到屋里的鼾声重新响起才敢动。
回到破屋，他反手闩上门，摸黑坐到桌前。没有点灯，油已经不多了要省着用。他在黑暗里把系统面板调出来，花了半个时辰把七个模块的全部功能、交互逻辑、权限边界做了一张思维导图，没有纸笔，全在脑子里画，画错了，就擦掉重来。
这是他做策划六年的基本功：任何系统在脑子里过三遍就能画出完整的信息架构图。
第一遍：功能层，七个模块分别能做什么。第二遍：权限层，每个功能的最小权限节点在哪里，哪些节点是他现在就能用的哪些需要更高级别的天命阁认证。第三遍：漏洞层，系统规则和实际执行之间的缝隙。
他找到了一个他可以合法利用、系统不会报警的操作间隙漏洞。黑虎帮对面的茶摊就是漏洞的执行地那里离黑虎帮近到足够触发赵铁牛的数据同步，又远到不会引起注意。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合上面板。
沈夜在黑虎帮对面的茶摊坐了一整个下午。
茶摊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脸皱得像晒干的枣子。她来添了三回水，每一次都拿眼角瞄沈夜，这后生以前从来没在这儿坐过。
青竹县屁大点地方，谁不认识谁？沈家那个病恹恹的穷书生，从前的活动范围不超过他家破屋和县学之间那条三百步的土路。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跑到镇东头帮派窝子门口喝茶。
“一碗茶坐半天。”老妇把铜壶往桌上一墩，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沈夜从袖子里摸出三个铜钱，码在桌上。
老妇收了钱，瞟了一眼铜钱的成色，又瞟了一眼沈夜袖口磨破的线头，嘴角往下撇了撇。她转身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隔壁桌听见：“穷书生，喝碗茶都要坐半天。”
沈夜没抬头，但他说了一句话。
“老板娘，你锅里的水烧干了。”
老妇愣了一下，回头看灶台，铁锅底确实已经开始冒白烟了。她慌慌张张地跑去添水，添完水回来给沈夜加了一碟咸豆子，放在桌上没说话。
咸豆子是送的这是这条街上茶摊默认的规矩，只有常客才送。老妇用一碟豆子承认了一件事：这后生不简单。
沈夜把豆子推在一边，继续盯着对面。
沈夜的精神高度集中，不全是用眼睛看，更多是在用意念翻找那堆系统碎片。
Npc面板在他意识里展开，一共七个模块。
第一个是【气运之子定位】。赵铁牛的大致坐标就是一块绿色光斑，悬在青竹县地图上黑虎帮的位置。下面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当前活跃气运之子 1/1。
沈夜点了点那块光斑，没有反应。他的权限还不能远程查看气运之子的具体状态，必须在一定距离内才能触发数据同步。
第二个模块是【任务发布】。点开之后是一个编辑器界面，里面预设了几十个任务模板。从【每日·收取保护费】到【每周·帮派比武】，甚至还有【长期·覆灭敌对势力】这种高难度任务。
每个模板旁边标注了目标任务的气运值和预期奖励，沈夜翻了翻，发现任务奖励的设定逻辑跟他之前做过的《仙途》日常任务系统如出一辙，都是先设定期望奖励价值，然后根据任务难度反推奖励构成。淬体草、铁骨丹、功法残卷、银两，这些应该是这个世界里最通用的修炼资源。
第三个模块是【奖励分配】。
沈夜在这个页面上停住了。
页面上是一张比例分配表，当前的默认设置是：气运之子获取100%，系统储备0%。旁边有一行浅灰色的小字注解，“系统储备”可用于转拨给其他权限持有者或累积为收割储备金。
沈夜的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
“转拨给其他权限持有者”，这条注解就是他的突破口。系统之灵被吞了，但系统本身的权限框架还在。他已经取代了系统之灵，成了这个本地系统网络的实际控制人。如果他修改分配比例，比如把30%划入“系统储备”，这笔奖励会流向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夜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三十，还是四十？他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盘算最优的比例了。赵铁牛辛辛苦苦跑出来的奖励，在他这儿，不过是一道可以随意调整的参数。
沈夜的手，在桌下轻轻抖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恶心。恶心自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心安理得算计的样子，跟天命阁那些把活人当庄稼收割的人，有什么区别？
但沈夜的脑子不受控制地跑偏了半秒，他在看【奖励分配】页面的UI布局。信息架构一塌糊涂，比例滑块没有吸附功能，纯手动拖拽容易误触。确认按钮在页面左下角，视觉权重太低，任何一个合格的交互设计师都会把确认按钮放在右下角热区，拇指覆盖范围之内。
还有那个页码翻页动画，三帧的淡入淡出，在这种低延迟面板上完全多余，去掉翻页动画响应速度至少能快两百毫秒。他发现自己正在给一个收割人命的系统做交互优化评审。
拳头在桌下攥紧了。把活人的命做进任何一个交互框架里，哪怕是批判性的都是在默许这个框架的存在。他用力合上【奖励分配】页面，把注意力拉回现实。茶已经彻底凉了碗底的茶叶梗竖在水里，像一根根沉默的骨头。
第四个模块引起了他的警觉。
【收割日志】。点开后是一张表格，列着五列：姓名、位置、气运值、收割状态、收割日期。表格目前只有一行：赵铁牛 / 青竹县 / 评估中 / 未收割 / 待定。但表格右侧有一个翻页图标，前面已经有被翻过的页，最早的条目日期显示为三百年前。
三百年的收割记录。
沈夜把翻页图标点了十几下，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已完成记录。有人叫张铁柱，有人叫李守义，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已收割”，日期从几十年前到数百年前不等，总名单至少数百人。
他把这页关了胃又开始翻，不能想得太深，又焦虑了。
第五个模块是一个打不开的灰色界面，标注为【天命阁·高级权限区域】。沈夜点了几次，系统提示权限不足。他暂时放下，记在心里。
第六个模块是【系统日志】。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系统之灵过去几天的工作记录，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三天前，系统之灵收到了一条来自天命阁的远程指令，“本镇气运之子赵铁牛气运值增长超预期，上调收割优先级为b级。”
沈夜不明白收割优先级是怎么分的，但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这条指令后面附了一个备注：“本镇另有未绑定系统者一名，命格显示为异世来客，建议关注。”
原主！系统之灵关注原主已经三天了正在评估是否绑定，然后沈夜穿越过来了，刚好在它绑定过程中截了胡。
第七个模块是最小的一个，【权限管理】。上面只有一个权限持有者：系统之灵（已被覆写）。沈夜试着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管理员”，系统显示报错：权限持有人需与天命阁数据库匹配。
他把这个也记在了心里。
奖励分配的修改不需要二次验证，这是最大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