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缓缓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楼下京州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义珍,你说,这一关,我能过吗?”
丁义珍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李达康身侧,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李书记,这一关,能不能过,不取决于您干了多少成绩。”
“取决于省委常委会上,有多少人愿意替您说话。”
李达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是京州市长,市委副书记。”
丁义珍语气平静,“常委会上,我的投票权自然要向着市委书记。”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义珍,你说得对。”
“能不能过这一关,得看我自己。”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会议通知,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通知市委办,把京州近半年的工作台账、项目进度、财政收支、信访维稳数据全部整理出来。”
“省委要听汇报,我们就拿实打实的东西出来。”
“另外,欧阳菁的案子,你替我拟一份说明材料。”
“我不回避,也不遮掩。”
“我和欧阳菁是夫妻,可她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我李达康在京州干了什么,组织上看得到。”
丁义珍微微颔首:“明白,我马上安排。”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省委常委会会议日。
汉东省委大楼三号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窗帘半掩,长条会议桌两侧,常委们依次落座。
省委书记沙瑞金坐在主位,省长刘长瑞在侧,高育良、李达康、田国富、丁义珍及其他常委悉数到场。
会议室里的空气比往常凝重了几分。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会议材料,最上面那份,是京州市近期工作情况的汇报提纲。
“今天议题不少,但先议临时增加的一项。”
沙瑞金环视一圈,开口:“达康同志,京州的工作,你先谈一谈。”
“沙书记,各位同志。”
李达康坐直身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沉稳:“京州近半年的工作,我分三个方面汇报。”
“第一,经济运行总体平稳,上半年全市Gdp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一,固定资产投资、工业增加值、财政收入三项核心指标均居全省前列;第二,光明峰片区开发、老城改造等重点项目按节点推进,没有出现重大延误;第三,一一六事件善后工作基本收尾,职工安置资金已分批拨付,社会舆情趋于平稳。”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坦荡:“至于我本人,欧阳菁的案子正在侦办阶段,我不回避,也不遮掩。”
“她是她,我是我。”
“组织上如果需要我配合调查,我随叫随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瓷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达康同志谈得很坦诚,那我也谈几句。”
高育良语气不疾不徐,推了推眼镜,“京州的经济数据摆在那里,我不否认,这半年京州的工作确实在往前走。”
“但是,数据是数据,局面是局面,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他翻开手边一份材料:“我手上有一份省委办公厅整理的近期信访情况通报。”
“一一六事件之后,京州信访总量同比上升了将近四成,其中涉及大风厂职工安置、光明峰拆迁补偿、老城改造遗留问题的,占了将近一半。”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京州的社会矛盾在积累,没有真正化解。”
李达康眉头微皱,想要开口,高育良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更关键的是,欧阳菁的案子,已经不仅仅是李达康同志个人的家事。”
“省检察院反贪局在侦办过程中,发现涉案企业横跨房地产、建材、银行等多个领域,有些线索,和京州市政府分管领域存在交集。”
“我不是说达康同志本人有什么问题,可一个市委书记的家属出了这种事,京州官场的人心,还能不能稳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听说,市委市政府最近一段时间,不少工作推进的节奏已经放缓了。”
“秘书帮那帮人跑的跑,散的散。”
“达康同志,这个局面,你比我清楚。”
李达康的脸色沉下来。
“高书记,你说的这些,我不否认。”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京州有矛盾,有压力,可哪个城市没有?”
“一一六事件我亲自盯着善后,信访件我一件件批,光明峰的项目我一周跑三趟工地。”
“我李达康在京州干了什么,组织上看得到,老百姓看得到。”
“至于欧阳菁的事,我说过了,她是她,我是我。”
“省委如果需要我回避,我随时可以回避。”
“达康同志,回避不是办法。”
省委常委周明远接过话头,语气比高育良更直接,“你是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
“你的家属出了这种事,下面的人怎么想?”
“京州的干部怎么想?”
“老百姓怎么想?”
“一个市委书记,天天被人议论老婆受贿,他还有多少精力放在工作上?”
李达康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脸色铁青,却没有再开口。
他太清楚了,今天这场会,不是讨论京州的工作,是讨论他李达康的去留。
“还有一点,我提请常委会注意。”
高育良见时机已到,又补了一句:“京州的情况,不仅仅是市委书记一个人的问题。”
“市政府那边,分管金融、城建领域的工作,是否也存在需要关注的地方?”
“欧阳菁的案子,大风厂的贷款审批,有些线索指向市政府的审批环节。”
“我的意见是,省委在研究京州班子的时候,不能只看市委,也要看市政府。”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坐在李达康身侧的丁义珍。
丁义珍神色平静,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没有立刻开口。
沙瑞金一直坐在主位,听着两边你来我往,始终没有表态。
“丁义珍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
直到高育良把火烧到丁义珍头上,他才微微抬了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