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被免职的第三天晚上,京州城东一家私人会所的包间里,灯光昏黄,烟酒气混在一起。
程度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头发乱糟糟的,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往日那点分局局长的派头早就没了踪影。
对面坐着的男人四十出头,一身名牌休闲装,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晃眼,正是赵瑞龙。
“赵总,这次您可得拉兄弟一把。”
程度身子往前探,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哀求,“免职的事我认了,可市纪委那边已经立案,这要是往下查,就不是免职那么简单了。”
赵瑞龙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晃了晃,没急着接话。
程度这种小角色,平时根本不值得他亲自出面。
可程度背后那条线,连着汉大帮,连着光明区那块地盘,眼下又是丁义珍和赵东来联手做的局,他要是不管,传出去就是赵家公子连个分局局长都保不住,面子上挂不住。
“程度,你跟我说实话。”
赵瑞龙放下酒杯,身子往后靠,跷起二郎腿,“那两辆警车的事,你到底收了山水集团多少好处?”
程度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赵总,我发誓,我一分钱没拿!”
“我就是看常成虎是我表弟,他开口求我,我抹不开面子,才批了那两辆车。”
“我真不知道他拿去干什么!”
“不知道?”
赵瑞龙冷笑一声,“你表弟带着上百号人堵大风厂,开着警车冒充警察,闹出三十多人烧伤的大火,你跟说你不知道?”
程度额头上渗出冷汗,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高总,是我。”
赵瑞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总?”
电话那头的高小琴声音带着几分警觉:“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程度的事,你听说了吧?”
赵瑞龙语气平淡,可话里的分量不轻,“人被免了,市纪委还咬着不放。”
“程度这个人,在光明区干了这么多年,手里攥着的东西不少。”
“要是真让纪委把口子撕开,底下那些烂账一件件翻出来,你那边、同伟那边,都不好看。”
高小琴沉默了两秒。
“瑞龙,你的意思我明白。”
“程度的事,我可以去跟同伟说。”
“可你要清楚,这件事是丁义珍和赵东来联手做的局,冲着为李达康报仇来的,顺带把我们的人也捎进去了。”
“同伟现在出面,等于正面跟丁义珍对上。”
“那也得管。”
赵瑞龙语气沉了几分,“程度是我这边的人,他出事,我不能看着不管。”
“你跟同伟说,不用他明着保,只要想办法把程度调走就行。”
“调到省厅,剩下的事,慢慢消化。”
高小琴沉吟片刻:“行,我给同伟打电话。”
“你让程度这几天老实待着,别乱跑,别乱说话。”
“我知道。”
挂了电话,赵瑞龙转过身,看着沙发上坐立不安的程度。
“行了,你先回去。”
“这几天哪儿也别去,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等消息。”
程度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起身告辞。
包间的门关上之后,赵瑞龙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京州城的夜色,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丁义珍。
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山水庄园,书房。
高小琴放下手机,走到祁同伟面前,把赵瑞龙来电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听完之后,眉头拧成一团。
“程度这个废物。”
他低声骂了一句,“借警车的事,办得那么糙,现在被赵东来逮住把柄,还要我来给他擦屁股。”
“瑞龙那边开了口,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高小琴坐到他身侧,语气平缓,“程度在光明区干了这么多年,手里多少有些东西。”
“真要让他被纪委查个底朝天,牵扯出什么来,你这边也麻烦。”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程度这个人在汉大帮的棋盘上不算大棋子,可光明区分局的位置特殊。
要是人再被纪委查进去,那就不是折一阵的问题,是整条线都要松动。
“行。”
祁同伟把香烟丢进烟灰缸,“我给丁义珍打个电话。”
“直接打?”
高小琴有些意外,“你现在跟他打电话,他未必买账。”
“不买账也得打。”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程度的事,我先礼后兵。”
“他丁义珍要是识相,把人调走,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要是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拿起手机,翻出丁义珍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来。
“义珍,我是祁同伟。”
祁同伟语气平稳,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这么晚打扰你,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电话那头的丁义珍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祁厅长,你说。”
“程度的事。”
祁同伟开门见山,“光明区分局那个程度,被免职了,市纪委还立了案。”
“这个人我了解,工作能力一般,可好歹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调离京州,去省厅降级使用,也算是给个出路。”
丁义珍那边沉默了两秒。
“祁厅长,程度的事,是市纪委立的案,不是我个人能说了算的。”
丁义珍语气平淡,可话里带着钉子,“他违规借出警车,参与强拆,通风报信,三条并查,证据确凿。”
“这种情况下,你让我怎么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祁同伟眉头一皱,语气沉了几分:“丁市长,我明白你的难处。”
“可程度毕竟是公安系统的人,省厅这边也有管辖权。”
“你要是直接让市纪委往下查,程序上是不是不太合适?”
“程序?”
丁义珍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笑意,那笑意听在耳朵里,却半点不暖,“祁厅长,你跟我讲程序?”
“一一六事件那天晚上,常成虎带着上百号人,开着从光明区分局借来的警车,穿着网上买来的假警服,堵在大风厂门口强拆。”
“三十多个工人烧伤,两个重伤躺在IcU里面。”
“那个时候,程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