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峰调度会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委小会议室。
丁义珍到得比往常早了二十分钟。
他推开门的时候,会议室里空无一人,窗帘半拉着,晨光从缝隙里斜斜照进来,落在长条会议桌的深棕色桌面上。
他走到主位旁边,没有坐下,只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份光明峰项目下半年的资金统筹方案,翻到折角那一页,静静看了一会儿。
八点四十分,市政府秘书长周秘书第一个到了,紧接着是分管城建的秘书长、市发改委主任、市财政局的局长。
丁义珍扫了一眼落座的人,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八点五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李达康推门进来,一身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眼底那层疲惫比昨天又深了一分。
他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
不是主位,是侧位。
丁义珍站在主位旁边,没有动。
“李书记,您坐主位。”
“不了。”
李达康摆摆手,语气平淡,“今天你主持,我列席。坐这儿就行。”
丁义珍看着他,没有再劝,转身在主位上坐下。
九点整,会议开始。
丁义珍开口,语气沉稳,条理清晰:“今天这个会,只研究一件事,光明峰片区下半年的资金统筹和项目推进节奏。”
“手头有几个节点必须敲死:一是大风厂地块的司法处置程序,二是光明峰二期安置房的资金拨付,三是片区配套道路的施工进度。”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能拖。”
他翻开手里的方案,逐项说明,语速不快,可每一句都带着分量。
坐在侧位的李达康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偶尔记两笔。
会议室里,各分管部门的副职轮流汇报,语气比往常谨慎了几分。
汇报到光明峰二期安置房的资金缺口时,财政局局长面露难色:“丁市长,这个缺口不小,市财政这边……”
“资金的事,我来协调。”
丁义珍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把具体数字和拨付节点列清楚,明天上午报到我办公室。”
“缺口怎么补,市里想办法。”
“可安置房的工期一天都不能拖。”
财政局局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会议进行到一半,丁义珍话锋一转,忽然说到了另一件事。
“另外,今天会上,我还要说一个情况。”
他放下手里的方案,目光扫过全场,“上个月一一六事件,大风厂现场,有社会人员冒充警察参与强拆。”
“这件事,省委沙书记亲自过问过,要求一查到底。”
“市局那边已经在查,可涉及公安系统内部的违规问题,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我今天在这里表个态:这件事,不能不了了之。”
李达康的笔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丁义珍一眼。
丁义珍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具体的情况,赵东来同志那边掌握得比较清楚。”
“散会之后,我会和赵局长碰一下,拿出一个处理意见,报市委。”
会议结束,各分管部门的副职陆续起身离去。
李达康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丁义珍面前。
“程度的事?”
他问得很简短。
“嗯。”
丁义珍没有回避,“常成虎借的那两辆警车,是从光明区分局出去的。经办人是分局局长程度,常成虎是他的表弟。”
“这件事,已经查实了。”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程度这个人,他是知道的。
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在区里干了多年,和本地圈子走得很近。
一一六事件之后,赵东来向他汇报过,程度违规借出警车的事,当时他忙着处理火灾善后和舆情,只批了一句“查清楚再说”。
现在丁义珍重新把这件事翻出来,意思很明白。
“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规矩办。”
丁义珍语气平静,“违规借出警车,参与强拆,性质严重。”
“该立案立案,该免职免职,该移送纪检移送纪检。”
“程度是分局局长,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这种事如果不处理,以后谁还把纪律当回事?”
李达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丁义珍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处理程度,理由充分,程序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李达康心里清楚,这件事不光是处理一个分局局长那么简单。
程度和汉大帮有联系。
光明区分局长的位置,当年是高育良安插下来的人脉延伸。
动程度,就是在汉大帮的棋盘上,拔掉一颗不大不小的棋子。
“行。”
李达康点了点头,“你拿意见,报市委。”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件事,你全权处置。”
丁义珍微微颔首。
李达康转身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丁义珍的办公室。
赵东来准时到了。
落座之后,丁义珍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话题摊开。
“东来,程度的事,你那边掌握到什么程度了?”
赵东来翻开随身带来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材料,推到丁义珍面前。
“常成虎借警车的事,已经查实。”
“两辆车是从光明区分局后勤科出的,批条是程度签的字,理由是‘外借执行便衣任务’。”
“实际上,这两辆车当天晚上就出现在大风厂强拆现场。”
“常成虎是程度亲姑姑的儿子,两人是表兄弟关系。”
“这件事,光明区分局内部不少人知道。”
“另外,”
赵东来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常成虎落网之后,供述里提到,程度不仅借了警车,还给他通风报信,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大风厂的事可以放开手脚干’。”
丁义珍拿起那份材料,翻了两页,放下。
“这个‘上面有人’,指的是谁?”
“常成虎没说死。”
赵东来摇头,“可从他交代的时间节点看,那段话是在山水集团张天峰找过他之后说的。”
“而张天峰背后是谁,丁市长您比我清楚。”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