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脸色微沉,手中的笔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预想过李达康会反对,但没料到李达康会用这种方式。
把祁同伟那些最不愿被人提起的旧事,当着一众常委和列席干部的面,轻描淡写地翻出来。
这已经不是反对,是当众打脸。
丁义珍适时接过话头。
“李书记提到口碑的问题,我也补充两句。”
他的语气比李达康更温和,但分量一点不轻:“祁同伟同志最近有一件事,我听说之后也觉得很困惑。”
“前些日子,沙书记刚到汉东不久,祁同伟同志跑到陈岩石老同志的养老院去,扛着锄头帮老同志翻菜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当时就想,省公安厅厅长,手里一堆大案要案,一一六事件的侦办工作还没有结论,陈海同志的车祸案子线索还没理清,省厅那么多工作等着督办。”
“祁同伟同志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到养老院去锄地。”
“这到底是分内之事,还是别的什么?”
丁义珍没有把话说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一个公安厅长,不想着办案子,跑去给老领导翻地,这是什么作风?
会议室里,低低的议论声渐渐响起来。
李达康和丁义珍接连表态之后,常委会的场面彻底翻转了。
沙瑞金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听着。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让各方把话说完,最后再由他来定调。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省委副书记、省长刘长瑞。
刘长瑞平时在人事议题上很少率先表态,但今天他主动开口了:“我说一句。”
“祁同伟同志的工作,我没有直接分管过,了解不够全面。”
“但是刚才达康同志和义珍同志提到的两点,我也有同感。”
刘长瑞的语气很稳,字斟句酌:“下跪求婚、哭坟、跑到老同志家里锄地,这些事听起来是个人行为,但放在一名省管干部、尤其是拟任副省级的干部身上,就不仅仅是个人行为的问题了。”
“我们选拔高级领导干部,德才兼备,以德为先。”
“这个‘德’,不仅看有没有违纪违法,还要看一名干部的作风、口碑、群众观感。”
“祁同伟同志在这方面的反映,恐怕并不理想。”
刘长瑞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高育良:“高书记刚才说政法系统需要懂行的干部进入省政府班子,这个出发点我完全理解。”
“但懂行的人是不是只有祁同伟同志?”
“我看未必。”
这话说得很温和,可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高育良推祁同伟,真正的原因是他是你的人,而不是政法系统真的缺不了他。
高育良的脸色愈发沉了下来。
紧接着,纪委书记田国富也开口了。
田国富平时在常委会上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很有分量。
他放下手中的材料,语气沉稳:“既然大家都谈了对祁同伟同志的看法,我从纪检的角度补充一点。”
“祁同伟同志在公安厅厅长任上,虽然没有重大的违纪线索,但八项规定出台后,他违纪被记过,也是他担任公安厅厅长这么多年,无法晋升的原因。”
田国富点到为止,没有展开细节,但“违规被记过”这五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纪委书记说“关注”,那就意味着这个人很可能已经在纪委的视线范围内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祁同伟同志往副省级岗位上推,是不是稳妥,我个人持保留意见。”
田国富说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高育良的面色已经不能用“沉”来形容了。
他万万没想到,原本盘算好的一场顺利过关,会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
李达康、丁义珍、刘长瑞、田国富,四个人接连表态,言辞虽然各有轻重,但核心意思完全一致,祁同伟不合适。
更让他憋闷的是,这几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祁同伟有严重问题”,他们只是把祁同伟那些最不堪的旧事,一件件翻出来摆在台面上。
有些事是真的,有些事是流传已久的传闻,可当这些事从省委常委的嘴里说出来,就比任何调查结论都更有杀伤力。
沙瑞金终于开口了。
“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祁同伟同志的工作,组织上一直在考察,也一直在关注。”
“刚才大家提到的几个方面,我也有同感。”
“一名高级领导干部,能不能经得起推敲,能不能在群众中、在干部中有好的口碑,这是很重要的考量标准。”
沙瑞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副省长这个岗位,不仅要看业务能力,更要看政治站位、作风品行、群众基础。”
“这些方面,祁同伟同志目前看来,还不够成熟。”
“组织部的考察材料,先放一放。”
一锤定音。
高育良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出反对的话。
沙瑞金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坚持,就是公开对抗省委书记的权威。
沙瑞金似乎觉得这个议题的冲击还不够大,又补了一句。
“另外,鉴于最近一段时间汉东在干部队伍中出现的一系列问题,我决定,全省近期所有干部晋升事项,一律暂缓。”
“等我把汉东的情况摸清楚再说。”
这句话比否决祁同伟的副省长提名更让人心惊。
在场所有常委都听明白了。
沙瑞金这是在划红线。
不光祁同伟上不去,其他人也暂时别想动。
新任省委书记在用这种方式,给整个汉东官场立规矩。
高育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沙瑞金这一手,不仅堵死了祁同伟,也打乱了汉大帮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的所有人事布局。
李达康倒是神色如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翻开了下一份会议材料,仿佛第三项议题已经与他无关。
丁义珍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打开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上干干净净,一个字没写。
但他的嘴角,有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一闪即逝。
会议继续进行第四项议题。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人事博弈,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