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外的拆迁队伍不由得一阵骚动,几个换上假警服的手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常成虎眉头狠狠一拧,嘴里的香烟咬得变了形。
他心底并不完全相信,这群工人真敢不顾一切点火自焚,只当是虚张声势的恐吓。
“装模作样。”
常成虎啐了一口,抬手挥向身后工程机械,“推土机上前,撞开铁门!”
“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真烧自己的厂子!”
就在推土机轰鸣着缓缓向前开动,铁铲已经快要抵上厂区大铁门的一刻,侧面一条小路,一道苍老的身影快步冲了过来。
是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
他一路小跑,满头大汗,冲到两队人马中间,张开双臂拦在推土机前方。
“停!都给我停下来!”
郑西坡大声嘶吼,转头看向站在警车引擎盖上的常成虎,脸色铁青,“常成虎,你不要再往前逼了!”
“王文革不是吓唬你!”
“厂区仓库里,存着一座二十吨的自备汽油库,全部是满油状态!”
郑西坡声音因为焦急而微微发颤,“壕沟里只是泼出来的一部分汽油,一旦火把落下引燃火墙,火势蔓延过去,汽油库发生爆炸,整个大风厂都会化为一片火海,到时候死伤不计其数,那就是重大恶性事故,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常成虎脸上的狠厉瞬间僵住。
二十吨满油汽油库!
他事前只打探到工人准备了汽油做威慑,压根不知道厂子里还藏着这么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
若是真引爆,火光冲天,死伤成片,别说他这个拆迁头目要蹲大牢,就连背后的山水集团、程度,甚至牵扯到的祁同伟,全部要被拖下水。
常成虎后背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心头的狠劲一下子被浇灭大半。
“推土机,全部往后退!”
他连忙抬手,大声喝止:“先停下来!”
工程机械轰隆作响,缓缓向后撤回到原位,躁动的拆迁队伍暂时安静下来。
常成虎从引擎盖上跳下来,一把拽住郑西坡的胳膊,拉到一旁僻静处,压低声音急冲冲问道:“老郑,事情真有这么严重?”
“能不能劝劝你们工人,把火把放下,把汽油撤掉?”
“大家各退一步。”
郑西坡摇摇头,苦笑一声:“工人们股权没拿到,安置费一分没有,厂子就要被夺走,已经被逼到绝路上,我劝不住王文革他们。”
“想要熄火撤防,条件很简单:山水集团把工人该得的股权归还,补发拖欠的安置补偿费,坐下来好好谈判,一切都好说。”
这句话重重砸在常成虎心上。
他盯着厂区围墙上面摇曳的火把,耳边是工人们愤怒的呼喊,内心剧烈挣扎。硬冲,赌的就是工人不敢点火,可一旦赌输,就是灭顶大祸。
他不敢自己拍板,掏出手机,拨通张天峰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张天峰略带不耐烦的声音:“成虎,情况怎么样?”
“大门拿下来没有?”
“李书记给的期限还剩几天,抓紧把厂子接管下来。”
常成虎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张总,这边出事了。”
“大风厂工人在大门内侧浇满汽油,举着火把筑火墙护厂,厂里还有一座二十吨满油的汽油库,一旦引燃,要出特大爆炸火灾!”
“我这边建议,先暂停强攻。”
“能不能跟上面请示,拿出一笔安置费给到工人,再把股权问题拿出来谈判。”
“把工人的诉求解决,他们自然会撤掉火墙,不用我们硬闯冒险。”
电话那头,张天峰听完,火气一下子上来,语调陡然变得冰冷尖锐:“常成虎,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我们山水集团吐出股权,再掏一大笔安置费?”
“我们花真金白银拿下的股权地皮,凭什么还要再往外吐?!”
“李达康书记已经表过态,一周之内完成移交,现在就是要我们落实!”
“你不去攻坚克难,反倒替大风厂工人说起话来了?”
张天峰的斥责字字锋利,“你要是怕事,不想干,有的是人顶替你的位置!”
“这笔项目投入这么大,亏得起吗!”
常成虎被一顿怼得哑口无言,心口堵得发闷。
“……行,我知道了。”
他捏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指节泛白,听筒被狠狠按断。
郑西坡站在一旁,满怀期待看着他:“怎么样,你们愿意坐下来谈吗?”
常成虎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复杂,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戾交织在一起。
谈判这条路,被山水集团直接堵死了。
上头只想要厂房地皮,根本不打算让步赔钱、归还股权。
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头目,违抗指令丢这个项目都是小事,得罪祁同伟这条线,下场只会更惨。
可厂子里那二十吨汽油库又实实在在悬在头顶,一旦出事,他首当其冲。
常成虎来回踱步,香烟一根接一根抽,脑子里天人交战。
围墙里面,王文革举着火把,依旧在厉声呵斥,火光在夜风中噼啪跳动。
远处围观的附近居民、过路群众越聚越多,还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厂区内外拍摄录像,短视频信号悄无声息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常成虎抬眼扫过围墙之上密密麻麻的工人,又回头望了望身后待命的推土机、假警服手下,咬了咬牙。
“所有人,重新整队。”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迫不得已的决绝,“推土机再次上前,做好破门准备。”
手下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虎哥,那汽油库……”
一名心腹小声提醒。
“我知道有汽油库!”
常成虎低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可上头命令压死了,不拿下厂区,我们全部交不了差!”
“等会儿推进过去,尽量逼迫他们心理崩溃,逼他们自己把火把放下。”
“都盯紧围墙上面,一旦看见火把要往下丢,立刻后撤!”
他心里依旧存着一丝侥幸:也许王文革只是虚张声势,不到最后关头,不会真的点燃汽油引爆油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