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书记过奖,经开区会坚决落实市委各项部署,尽力做好本职工作。”
丁义珍分寸得当地回应。
站在廖洪涛身侧,就是新任市长赵振邦,也就是从前的赵副市长。
早先还在做副市长的时候,赵振邦就对丁义珍多有不满。
当初经开区事故之后,丁义珍强势整顿工程秩序,压缩人情项目,断了不少关系户的门路,赵振邦当时就在会议上数次发难,指责经开区改革步子过大,批评丁义珍行事冒进。
如今他登上市长宝座,手握全市政府系统的行政大权。
二人四目相对。
赵振邦脸上堆起官场标准的客套笑容,伸手和丁义珍相握,力度不轻不重:“丁常委,经开区是咱们吕州的经济龙头,往后政府这边很多工作,还要多多仰仗经开区。”
话语听似客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他心里清楚,丁义珍手握实力雄厚的经开区,又是班子里面势头迅猛的少壮派,是自己推进政府工作绕不开的关键角色,但同时,也是潜在的竞争对手。
“赵市长客气,经开区会服从市政府统一调度,协同推进全市产业布局。”
丁义珍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随后丁义珍又依次认识其余常委:新增补的市委政法委副书记,是从省厅下放过来的干部;还有分管宣传、组织、农业、纪检的常委,一部分是吕州本土熬上来的老干部,一部分是省里新调过来的面孔。
其中政法委口几位常委、委员,不少都是当初高育良安插下来的汉大帮人马,待人接物客客气气,但眼神之中处处带着审视。
所有人一一打过招呼,各位常委按照排位,依次落座。
会议正式开始。
廖洪涛主持第一次常委会,开篇先讲班子团结,强调落实省委精神,紧接着议题逐个铺开:全市三季度经济预判、秋收农业部署、干部作风建设、维稳信访、重点项目调度。
轮到研讨全市经济发展议题的时候,会议气氛悄然发生变化。
市长赵振邦率先发言,阐述全市接下来的经济目标,讲到重点产业板块,自然而然就落到经开区头上。
“经开区,是吕州工业增长极,接下来全市能不能完成省里下达的Gdp考核指标,经开区是重中之重。”
“希望接下来,经开区进一步加大招商引资力度,多上大项目,拉动投资。”
赵振邦的话听起来是布置工作,潜台词却暗含压力,希望丁义珍多上短平快的项目,把数字做漂亮。
在场其他常委纷纷转头,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了排位靠后的丁义珍身上。
虽然他排位靠后,但只要聊到经济,谁都绕不开他。
丁义珍坐直身子,翻开笔记本,不疾不徐开口,既不顶撞市长,也不盲目接下虚高的指标。
“感谢市委市政府对经开区的重视。”
“接下来经开区会继续扩大有效招商,但是我们坚持守住环保、安全、能耗三条底线,拒绝高污染高耗能的短期套利项目。”
“增量要做,但绝不能再走过去粗放发展的老路。”
他条理清晰,把经开区目前在建项目、储备招商资源、财政预期收益一一摆出来,同时也客观摆出制约短板:土地指标受限、部分配套基础设施有待完善,需要市委市政府层面统筹协调支持。
一番发言有理有据,有成绩,也讲客观困难,没有夸大,也没有畏缩。
会议室里面安静片刻。
赵振邦眉头微蹙,他本想借着常委会,顺势压一压丁义珍,希望经开区放开门槛冲Gdp数字,但丁义珍拿政策底线做盾牌,堂堂正正,挑不出毛病。
一旁的空降书记廖洪涛心中暗自点头。
他刚来吕州,最需要经济数据稳住局面,却也不希望再重演过去豆腐渣工程那样的重大事故。
丁义珍的思路,兼顾发展和风险,正中他的顾虑。
“丁义珍同志说得有道理。”
廖洪涛适时开口,“发展不能只要速度不要质量,经开区守住安全环保底线的思路值得肯定。”
“土地、配套相关问题,相关部门会后梳理,市政府统筹研究予以协调。”
一句话,算是给这场小小的角力定了调子。
会议继续往下推进,后续讨论人事、维稳等议题。
讨论别的议题时,丁义珍大多安静倾听,做好记录,非到必要不抢先表态。
可只要涉及园区土地、产业、项目相关的议题,全场的目光就会下意识向他这边汇聚。
明明座位排在下游,可手中一整个经开区的党政实权,让他在常委会上拥有了和排位不相匹配的实际分量。
散会之后,常委们陆续走出会议室。
走廊上,不少人主动停下脚步和丁义珍寒暄。
有的是真心想要对接产业合作;也有汉大帮出身的干部,过来虚与委蛇,试探他的立场;也有残存的原本土派系干部,看见老领导张春江已经调走,把丁义珍视作新的精神支柱,言语之中暗含靠拢之意。
丁义珍应对得滴水不漏,待人一视同仁,公事讲原则,私交保持距离,既不主动拉拢小圈子,也不把人往外面推。
市长赵振邦走在前面,回头瞥了一眼被众人围拢的丁义珍,面色沉沉。
他刚刚坐上市长的位置,本想要在经济议题上说一不二,可丁义珍手握经开区这块分量极重的筹码,俨然一座绕不开的大山。
往后吕州的政坛,他想要推行自己的施政蓝图,就绕不开这个年纪轻轻的常委。
丁义珍辞别众人,坐上车返回经开区。
车驶离市委大院,他靠在后座,闭目思索。
张春江远走外省,高育良身在省城,两大靠山都已经离开吕州。
现在的常委会,没有谁会无条件偏袒自己。
空降书记求稳,新市长赵振邦对自己心存芥蒂,政法系统大半是汉大帮的人马,班子内部人心错综复杂。
自己这个最年轻的常委,看似风光,实则身处多方力量的夹缝之中。
排位靠后,实权很重,既是资本,同样也是靶子。
他心里十分清楚,经开区的实绩,是自己唯一的护身符。
只要园区不出乱子,经济持续向好,就没有人能够轻易撼动自己。
一旦经开区出现纰漏,四面八方的压力,就会立刻倾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