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途之上暂时没有更进一步,生活里却迎来一件天大的喜事。
张曼十月怀胎,顺利诞下一名男婴。
小家伙降生的那天,丁义珍守在产房门外,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滋味。
抱着襁褓里啼哭的幼子,丁义珍紧绷多年的心弦,难得松弛片刻。
孩子眉眼稚嫩,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仿佛攥住了一份来之不易的现世安稳。
张春江老两口喜出望外,老来得外孙,家里处处添了烟火暖意。
只是官场的重压依旧悬在丁义珍肩头,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没能冲淡心底那份对时局的警惕。
休完短暂陪护假,丁义珍重回管委会岗位。
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半隐身的处事姿态。
班子会议上,曹爽主导土地招商、项目审批,意气风发,丁义珍大多时候只是旁听,管好自己分管的党建、纪律教育,不越界争权,不公开和曹爽产生摩擦。上下班两点一线,下班便赶回家陪伴妻儿,在外人眼里,他似乎已经安于现状,一门心思扑在家庭与分管的党务工作上。
可这份平静仅仅是浮于水面的假象,水面之下的较量一刻都未曾停歇。
这两年,环湖文旅山庄以及惠龙集团一连串配套项目陆续落地施工,工程体量庞大,分包标段繁多,工程款流动数额惊人。
巨大的利益蛋糕摆在眼前,经开区内部,矛盾与怨气日积月累。
有坚守原则的普通党员、基层干部,亲眼看见招投标流程变形、部分工程分包暗箱操作,看见曹爽挥霍奢靡,拿公家的项目做人情,内心义愤填膺,不愿眼睁睁看着集体利益被蚕食;也不乏一批揣着投机心思的人,他们痛恨曹爽一系,不完全是出于公心,而是盯着曹爽倒台之后空出来的岗位、项目资源。
只要曹爽垮台,一大批科室、下属事业单位的位置就会腾出来,便是他们向上攀爬的机会。
两股心思截然不同的人,纷纷拿起了信访举报这把武器。
一封封举报信件,源源不断流向市纪委、市委组织部,也有不少信访材料,通过干部来访、群众上访的渠道,落到丁义珍这个分管纪检作风的党工委常委手上。
有实名,也有大量匿名信。
内容五花八门:有的检举工程招投标围标串标,分包工程指定关系户;有的反映曹爽收受企业礼品宴请,生活腐化,购置豪宅;还有来自施工单位、被挤压出局的本地工程商的控诉,诉说惠龙系项目里吃拿卡要、层层盘剥的内情。
丁义珍恪守工作流程,凡是正式信访件,全部登记造册归档。
属于市纪委受理权限的,按程序原样向上转送;落在经开区受理范围之内的,他不搞大张旗鼓公开核查,借着信访核实的名义,私下约见来访的信访群众、基层干部。
办公室关上房门,他耐心倾听来人陈述,认真记录每一条细节,反复核对时间、人物、事件经过,甄别哪些是实打实的事实线索,哪些是捕风捉影的猜测,哪些又是派系争斗催生出来的诬告构陷。
他心里十分清醒,举报信多不等于全部属实。
里面混杂着正义的呐喊,同样裹挟着官场倾轧的私货。
若是不分良莠一股脑全部递上去,反而会稀释真实线索,给曹爽抓住把柄,反扣上“纵容诬告、制造班子矛盾”的大帽子。
每接待完一名信访人,送走来访者,丁义珍便回到保险柜旁,把核实甄别之后有价值的线索,补充进那一摞厚厚的卷宗之中。
纸质材料严密封存,绝不存进联网电脑,最大限度规避泄密风险。
短短一年多,卷宗又增厚了大半,大量证人陈述、信访摘录、招投标异常记录层层叠叠,只是依旧缺少能够直接钉死曹爽受贿事实的银行流水、亲笔收条这类核心物证。
反观曹爽,日子过得愈发逍遥。
背靠赵瑞龙这座大山,手里握着经开区项目、土地的实权,耳边环绕的全是奉承讨好的声音。
惠龙集团源源不断送来好处,各色商人围着他鞍前马后,请客送礼络绎不绝。
两年顺风顺水,没有遭遇像样的阻力,昔日那一点残存的危机感,已经被安逸与欲望慢慢消磨殆尽。
他变得越发狂妄自大,警惕性一落千丈。
过去尚且会有所遮掩,贵重礼物、大额好处还会想方设法绕几道弯,掩人耳目。
如今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
管委会内部开会,常常公开偏袒惠龙集团,对于其他竞争企业态度傲慢;饭局酒局几乎夜夜不断,经常喝得酩酊大醉才返回住处。
手腕上那块劳力士再也不刻意遮掩,抬手看时间的时候,故意展露在众人视线之内。
城里那套豪华别墅,不少圈子内的熟人都去过做客;和情人往来,也不再刻意严防死守,出入幽会地点,渐渐少了避人耳目的心思。
经开区机关内部,私下的议论愈演愈烈。
不少人已经笃定,只要赵瑞龙不倒,曹爽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一部分人开始主动向曹爽靠拢站队;还有一部分人默默观望,一边递交举报材料,一边静静等待局势变化。
曹爽并非完全听不到风声,他见过几封流转下来的匿名举报,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的认知里,有赵瑞龙在京州斡旋,上面有人兜底,区区一些基层信访举报,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偶尔也会听说,丁义珍接待过不少上访群众,手里积攒了不少信访件。
但看到丁义珍依旧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既没有向上爆发,也没有在班子会上发难,下班就回家抱孩子,曹爽便主观断定,丁义珍不过是按规矩处理信访流程,就算手里掌握一些线索,碍于赵瑞龙的威势,也不敢真的动手。
“张春江的女婿又如何,还不是懂得掂量轻重,不敢趟这趟浑水。”
私下和心腹喝酒的时候,曹爽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不屑的笑意,对丁义珍放松了最大的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