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杜总,丁义珍坐回车上,晚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却驱散不掉心底的那股寒意。
他守住了自己,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赵瑞龙绝不会因为自己一次拒礼就就此收手。
他看得明白,自己,充其量只是顺带拉拢的对象。
真正掌握土地、规划、项目调度大权的区委书记、管委会主任,才是惠龙公司主攻的核心目标。
今晚酒桌上,杜总对着两位主官言语殷勤,频频敬酒,谈笑之间暗藏机锋。
饭局上的气氛热络,两位一把手笑语相迎,看不出明确的拒绝。
他们的底线,能不能像自己这样守得住?
丁义珍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权力场上,最难的从来不是管好自己。
自己能抵住宴请之后的礼物,可经开区其他干部呢?
业务科室的负责人,分管国土、规划的班子成员,面对金钱、礼品、人情攻势,又有几个人能站稳脚跟?
糖衣炮弹从来不是只瞄准某一个人,而是一张铺开的大网。
攻破一个环节,整个项目的监管链条就会撕开一道裂口。
只要有一个关键岗位松了口子,哪怕自己这个四把手洁身自好,也挡不住暗流涌动。
回到家中,客厅灯火温和。
张曼正在收拾茶几,见他面色凝重,便问:“饭局不顺利?”
丁义珍脱下外套,长长呼出一口气,没有细说送礼的细节,只淡淡说道:“惠龙公司的宴请,推不掉。”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他原以为,自己不直接负责项目,保持距离,就可以置身漩涡之外。
现在才明白,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漩涡一旦形成,身在局中,就很难真正独善其身。
就算自己不伸手,可身边同僚若是被逐个攻破,那么很多违规操作,就会借着集体决策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推出来。
到那时候,自己要么附和,要么就要站出来和班子同僚对立。
这还不算完,赵瑞龙手段多样,硬的软的,明的暗的。
拉拢不成,便会制造流言,散播风言风语,说他摆架子、刻意刁难重点企业,离间他和圈子同僚之间的关系。
张春江在家宴上告诫的那句话再一次浮上心头:圈子是用来干事,不是用来结党营私捞好处。
可现实的难题就摆在眼前。
圈子内部,有人想干事,也有人被人情和利益裹挟。
丁义珍眉头紧锁,心里已经生出警惕。
他掏出手机,翻看着今天宴席的人员名单,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
有些事情,必须提早留意。
但怎么做,需要从长计议。
贸然发声,只会落得孤掌难鸣。
往后的一年半时光,吕州经开区表面一派热火朝天,环湖文旅山庄工地机器昼夜轰鸣,惠龙集团的各类配套项目接连上马,到处都是大建设的喧嚣景象。
丁义珍主动选择了半隐身的姿态。
原先那种锋芒毕露、遇事便站出来直陈利弊的棱角,被他一点点收敛磨平。
班子会议上,但凡属于管委会主任曹爽分管的土地、招商、项目审批议题,若非原则性硬红线,他大多只听不说,极少公开发表反对意见;即便是讨论,也只谈党建、队伍作风、干部思想教育这些自己分管的本职领域,不去越界触碰曹爽手里的实权板块。
对外应酬、企业座谈,能推则推,实在推脱不掉的公开活动,到场之后也是言语克制,不抢风头,不发表过激观点。
他并非麻木躺平,而是冷眼旁观,坐看风起云涌。
经历过杜总那场糖衣炮弹的宴请之后,丁义珍看得通透:此时硬冲上去硬碰,手里没有完整扎实的实证,仅凭怀疑与流言,非但扳不倒背靠赵瑞龙的势力,反而会先把自己架到火堆上炙烤。
贸然撕破脸,只会落得孤掌难鸣,甚至被扣上阻碍全市重点项目发展的帽子。
久而久之,经开区内部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惠龙那边的人不再刻意来拉拢他,曹爽一系的人马也不会主动来招惹他。
大家心照不宣:丁义珍是张春江的女婿,根基在那里摆着,惹急了得不偿失;可他又不去争抢项目实权,不会挡别人的财路。
于是变成了一种奇特局面。
别人不招惹,也不主动拉拢。
开会碰面客客气气,工作上交办的党务任务依规完成,私下互不深度牵扯,泾渭分明。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管委会主任曹爽的日益张扬。
自从搭上赵瑞龙这条线,曹爽整个人的变化,经开区上上下下的干部全都看在眼里。
原先衣着朴素,常年穿普通国产西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手腕上多了一块闪闪发亮的劳力士腕表,开会抬手记录材料的时候总有意无意露出;身上的皮带、外套换成市面少见的奢侈品牌,出入饭局座驾也悄悄换成了惠龙集团“友情协调”过来的高配轿车。
人也变得愈发高调张扬,饭局应酬络绎不绝,经常深夜才从外面归来。
机关大院里面私下的窃窃私语慢慢滋生、蔓延,从办公室到楼道,再到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压低声音的议论从来没有断过。
“看见曹主任手上那块表没有,普通人几年工资都未必买得来。”
“听说城里买了套大别墅,地段极好,装修奢华得很。”
“还有传言,外面养了情人,经常悄悄过去约会……”
流言蜚语四下流传,可都只是口耳相传的小道消息,没有白纸黑字的实据。
不少人心里明镜一样,却没人敢站出来戳破。
曹爽背后站着赵瑞龙,市里不少部门领导都要卖几分面子,普通干部不敢去捋虎须,害怕引火烧身。
丁义珍把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
曹爽身上的种种做派、一步步滑向腐化的轨迹,像极了前世还没有东窗事发之前的自己。
从收下第一份礼品,接受第一次宴请,再到收受贵重腕表,房产、美色接踵而至,欲望口子一旦撕开,就会越撑越大,底线不断后退,最后彻底沉沦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