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哐当——!”
上好的龙泉青瓷茶盏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和碎片四溅。
皇帝秦天一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跪在下方瑟瑟发抖禀报的顺天府尹和暗卫首领,手指都在哆嗦:
“你们说什么?再说一遍?
齐少义——永宁侯!顶着一块“忘恩负义、侵吞妻产”的牌子,只穿中衣,在东市敲锣游街?
还自己喊出来了?全京城的人都看见了?”
“回、回陛下……千、千真万确……”
顺天府尹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
“百姓……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
臣、臣已派人试图劝阻,但永宁侯身边跟着一名冷面护卫,似是、似是摄政王府的人,
且侯爷他……他仿佛中了邪,涕泪横流,只反复喊着那些话,
不听劝阻……臣、臣实在不敢用强……”
暗卫首领也伏地道:“据查,是永宁侯府那位刚归家的蓝大小姐,以解药要挟,逼其如此。
那护卫,应是她身边的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蓝家丫头怎么敢!
她不是放过齐少义了吗,不是平静了三天吗?
“一早,蓝小姐便带人让齐少义滚出蓝家,却不知齐少义这十年来压根没住在蓝家,
还连一块牌位都没给蓝氏立过,
蓝小姐一气之下发了狠——不听话就让齐少义毒药发当场。”
一听这缘由,皇帝又不生气了。
“朕知道了,退下吧。”
顺天府尹和暗卫首领如蒙大赦,连滚爬地退了出去。
皇帝秦天一缓缓坐回龙椅,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冷的扶手。
最初的震怒过去,听到事情原委,那股被冒犯天威的怒火,
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活该。
这两个字在他心头盘桓。
齐少义这些年干了些什么,他并非全然不知。
贪墨、盘剥、与民争利,甚至可能手染蓝家鲜血……这些他都有所耳闻。
只是边饷需要,国库空虚,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默许他成为那个“白手套”。
可这不代表他心里不膈应。
如今,蓝若溪用这种极端、酷烈、不留丝毫余地的方式,将齐少义那张伪善贪婪的面皮彻底撕下,踩在脚下,公之于众……从情感上,皇帝竟隐隐觉得……解气。
那个忘恩负义、侵吞发妻家产、连块牌位都不给亡妻立的小人,就该有这样的下场!
但这“解气”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立刻被更沉重的帝王权衡压了下去。
手法太毒,影响太坏。
这不是简单的“家务事”,这是对朝廷的体面和皇权威严的公然挑衅和破坏。
若人人都效仿,用私刑逼迫朝廷命官,那朝廷法度何在?
纲常伦理何存?
更重要的是,蓝若溪背后……站着秦灼。
那件大氅,那护卫,都是明证。
秦灼为何如此维护她?
仅仅是因为她是蓝家之后?
还是……别有深意?
“高无庸。” 皇帝沉声开口。
“老奴在。”
“去,把摄政王请来。另外,让御膳房送些清心下火的茶点。”
“是。”
不多时,秦灼步入御书房。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步履沉稳,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外面那场搅动半个京城的轩然大波与他毫无关系。
“臣弟参见皇兄。”
“坐。” 皇帝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听不出情绪。
“外面的热闹,九弟可听说了?”
“略有耳闻。” 秦灼坦然落座,语气平淡。
“你怎么看?” 皇帝紧紧盯着他。
秦灼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平静地说道:“你先看看这个。”
他从怀中拿出几页纸递给秦天一。
“花露水?养颜霜?.......九弟,这……?”
秦灼再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瓷瓶,拨开瓶塞,一股清香扑鼻。
御书房内,那奇异的清香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之前的压抑和怒火。
皇帝秦天一接过那个小瓷瓶,放在鼻端仔细嗅闻。
香气清雅柔和,带着淡淡的花草气息,闻之令人心神一宁,与宫中惯用的浓郁熏香截然不同。
他又拿起那几页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花露水、玉容养颜霜、兰芷防冻膏”等名目,以及简要的功效说明:
提神醒脑、驱蚊止痒、滋润肌肤、淡化细纹、预防冻疮皲裂……
“此物……”
皇帝目露惊异,看向秦灼:“是那蓝家丫头弄出来的?”
“正是。”秦灼点点头。
“她流落在外十年,似乎从她那养父无影处,学了些奇特的医术和方技。
这几样东西,是她准备在“蓝颜知己”店铺售卖的。
臣弟已找人私下试用过,效果奇特,远胜市面上同类之物。
尤其是这花露水,在这秋日,驱蚊止痒效果极佳,且气味宜人,用于军中或南方湿热之地,或有大用。”
皇帝眼中精光闪烁。
他不是深宫妇人,自然立刻听出了秦灼的弦外之音——
这不仅仅是女人家的胭脂水粉,这是能带来巨大利润,
甚至可能具有战略价值的新奇货物!
“她……竟有这般本事?”
皇帝放下瓷瓶,手指无意识地在“玉容养颜霜”几个字上敲了敲。
一个刚回京、无权无势的孤女,面对绝境,没有崩溃,没有一味蛮干,
反而在短短几天内,不仅用毒术和狠劲逼得齐少义身败名裂,
还悄无声息地弄出了这等前所未见、很可能一本万利的东西!
这份心性、手腕、和能力,远超他的预期!
“她不仅弄出来了,还在三天内,秘密招募了十数名可靠人手,
厘清了原料渠道,改造了店铺,五日后蓝颜知己便要开业。”
“而齐少义,直到被她逼得游街前,对此一无所知,还在为一点地契沾沾自喜。”
皇帝倒吸一口凉气,重新审视着那几页轻飘飘的纸和那个小瓷瓶。
这哪里是一个“冲动复仇的孤女”?
这分明是一个目标明确、行动力极强、且懂得隐蔽发展、暗藏锋芒的潜龙!
她报复齐少义,并非纯粹泄愤,更像是扫清障碍,为自己争取生存和发展空间!
而她真正的“武器”和“依仗”,或许从来就不只是那骇人的毒术和秦灼的大氅,
更是她脑子里的这些方子,和她那份在绝境中依然能冷静布局、快速执行的能力!
“所以,你给她大氅,不仅仅是……” 皇帝看向秦灼,目光深邃。
“是观察,也是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