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换片那会儿,有几个孩子去院门口买炒花生。何雨柱起身活动腿脚,刚走到墙根,便看见石顺才的板车停在外头不远处。车上没放什么大件,倒摆了几条表带和两只暖壶塞,旁边还挂着那只小铁盒。
石顺才瞧见他,慢慢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拧。
“何师傅,电影好看吗?”
“你凳子送回来了,我当你走了。”
“做买卖的人,哪儿热闹哪儿去。”
何雨柱没往车边靠:“找我还有事?”
“你说呢?”
石顺才掀开小铁盒,让他看里头乱放的钮扣和票钱。原先并排的两枚银币,如今确实少了一个。旁边经过的人都看不清盒里具体有什么,何雨柱却知道他想让自己看什么。
“你那天扶过我的饭盒,手挺巧。”石顺才盯着他。
“你有话直接说。”
“上回那两斤豆子,我收得不亏。可如今我少了一枚银钱,心疼。你要还能拿出两斤豆子来,咱们倒能把话说开。”
何雨柱看着他:“这算你又卖我一回假货,还是要我赔你?”
“你把豆子拿出来,咱俩什么都好说。”
“我没有。”
“你说没有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告诉你,今儿是放电影的地方。你找我吵,找我骂,都别把石板车横在门口挡孩子。你跟我有事,明儿另找地方说。”
“何师傅好大的脾气。”
“你头一回见?”
他转身要走,石顺才在背后冷冷叫住他:“你媳妇还在电影院上班吧?我若去那儿问一句她男人换粮的来路,你说别人爱不爱听?”
何雨柱停了。
院里换片结束,银幕又亮起来。孩子们兴奋的喊声从墙内涌出来,石顺才站在板车后头没挪,像认准这句话终于戳中了地方。何雨柱转回身,往前走了两步。他脸上没笑,声音也低下来。
“姓石的,我拿粮换你的耳坠,是一回你情我愿的买卖。你那两枚银钱怎么来的,我不知道;你送不齐凳子为什么非得扯上我,你自己清楚。我劝你一句,别把你跟我之间那点事往我媳妇单位搬。”
“你这是怕了?”
“怕惹她烦。”何雨柱说,“你想找丢的钱,找我。今儿里头坐着我妹,售票口还有我媳妇,你别往她们身上绕。”
“你倒替她们做得了主?”石顺才把车把一横,正卡住半条进院的路。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从旁边挤过去,孩子鞋跟险些刮上车轴。
何雨柱没跟他对骂,先把车辕抬离门口,给人让出路。石顺才猛地抓住车把:“谁让你动我车?”
“你别挡人。银币的账,我认得你的脸,也认得那只铁盒。你要讲清楚,明儿在你常摆车的地方讲。今天不许碰我媳妇的工作地方。”
石顺才松了手。明天到自己做买卖的地界上找人说理,他未必怕;可眼下真闹进放映院,自己那一盒来路说不清的银钱也难交代。他朝售票口看了一眼,像在记出入的路。
“改天不见得找得着你。”
“那你等我找你。”
何雨柱转身时,心里没有一点得胜的轻松。石顺才知道许小梅在哪儿上班了;自己刚才不过把人从门口撵开,不等于往后他就不会再来。
石顺才把盒盖一扣,脸色发青:“这事没完。”
“那你回去慢慢算。”
何雨柱转身进了宿舍院,直到走到银幕下才松开攥着的手。刚才石顺才若真豁出去喊,他未必能把自己洗得多干净。可这人贪财惜命,靠推车混饭吃,暂时还不敢拿大庭广众当赌桌。何雨柱也清楚,他给自己留了后手,却没把祸根拔掉。
银幕上人声正闹,何雨水见哥哥回来,赶紧把自己占着的半条凳腾出来:“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外头吹风呢。”
许小梅看了他一眼。她发现何雨柱手背有一道被指甲掐出的红印,刚才出去前还没有。她没当着雨水追问,只把自己的手套递给他:“戴着吧,风刮手。”
何雨柱看着那副手套,接过来套上。影子投在银幕边的墙上,一晃一晃。后半场他没再起身。
银幕上最后一个镜头过去,院里亮起了灯。前排几个孩子不肯走,缠着大人问下回什么时候还能看,许大茂蹲在机子旁收东西,头也不抬地喊:“回家问你们大人去,今天没第二遍!”
何雨柱领着雨水往外走。许小梅落后两步,去帮一位抱孩子的妇女扶起小板凳。等她出了院门,许大茂刚好从后头追上来,把那张放映安排纸塞给妹妹。
“这个拿回去给妈瞧。省得她老说我一个月到头光吹牛,连一场电影都没放成。”
“她什么时候说你没放成?”
“我先给她看,等她问就省事了。”
许小梅笑着把纸推回去:“你自己拿给她。你放的电影,又不是我放的。”
许大茂接过来,忽然朝何雨柱那边望了一眼:“刚才姓石的在门口跟你说什么了?”
“你看见了?”何雨柱问。
“我在台子上瞧见他车了。那孙子可别再往咱院里跑。我以后绝不找他拉东西。”
“早该。”
“说得容易。你昨晚也在修车院,不是你我还找不着那六条凳。”
“是你自己守着早上送到的。”
许大茂正想顺着话得意,背后郭师傅叫他回去清点器材。他只好朝妹妹摆手:“你们先走。我还得收呢。”
许小梅看哥哥跑回去的姿势,笑容慢慢淡了些。她刚才坐得靠边,听不清石顺才跟何雨柱说了什么,却瞧见那人站在车后朝何家这边指过一回。
往回走的路上,何雨水先跑到前头跟刘光福讨论银幕里那场打架。两个年轻人越说越热闹,一会儿嫌那个角色太笨,一会儿争谁先伸手。何雨柱在后头慢慢推自行车,许小梅走在车边。
“姓石的又问你东西了?”她问。
“嗯。”
“他在找什么?”
“他盒里少了枚银币。”
许小梅脚步停了半寸:“然后呢?”
“他怀疑我。”
“你拿了?”
何雨柱握车把的手一紧。他原本打算说一句“他嘴里没一句真话”,把话糊过去。那句到了嘴边,望见许小梅正等着,竟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碰过他的盒子。”
“我问你银币。”
何雨柱没有立刻答。巷子里有人推车经过,他先把自行车往墙边让开,等人过去才低声说:“在我这儿。”
许小梅把围巾扯紧,过了好一阵没开口。
“他那副耳坠是铜底,拿两斤豆子跟我换的。”何雨柱补了一句,“我后头去找他,他满嘴赖账,还想问我粮从哪来。”
“所以你拿他银币?”
“嗯。”
“那你昨晚怎么跟我说是问一笔买卖?”
“昨晚说出来,雨水也在。”
“昨天她不在的时候,你也没说。”
何雨柱答不上。许小梅重新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一些。何雨柱追上去,想去拉她袖口,被她轻轻让开。
“你以前给秦家多少东西,我不翻那种账。”许小梅说,“你要跟他们斗,你心里记着什么,我也没经历过。可你从别人盒里拿钱,跟他骗你豆子不是一回事。你再让他找到我售票口,我替你说什么?说你没拿?”
“我没叫你替我说。”
“我当然不会替你说。”她转过头看着他,“我也不会站柜台跟个陌生人吵银币在哪儿。要是他来,我就叫他去找你。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去收拾。”
这话何雨柱听着不舒服,却明白她说得有理。他一时没想出能接的,干脆陪她走了一段。前头何雨水正跟刘光福道别,听见后头没动静,回头喊他们快点。
“马上。”许小梅应了一声。何雨柱把车往她那边推了半步:“银币先不动。石顺才再来售票口找你,你叫他去找我;我不让他借你的班次逼人说话。”
许小梅没替他保证什么,伸手接过车把,在路口先把雨水叫住。
回院后雨水还在讲片子里的热闹,许小梅烧水、叠衣服,没再提银币。何雨柱把她那双手套放在木架上,也没有借晚饭说笑去讨一句原谅。第二天许小梅照常早班,临走只叫他别忘了给雨水留饭。
石顺才随后两天没再把车推到四合院门口。贾张氏手里剩的窄表带没人肯接,她出去找过一次,石顺才远远摆手,说没工夫替她收尾。她还要追,人已推车过了街口。
偏在这时,前回说好给国营委托商店补下一份火损赔款的日子到了。秦淮茹从针线钱里拿出自己的那份,贾张氏把先前卖货收回的零钱倒在炕上,来回数了两遍。数目还不够,她本来留着过冬买煤的那几张毛票也得挪出来补上。
“少这两元多,我本来不用动买煤的钱。”老太太把零钱攥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