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安回燕京的火车上,周青瓷靠着车窗坐着,球球缩在她书包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谢长晏坐在旁边,把她的帆布包搁在自己膝盖上。
车过沈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窗外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原野和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师父那天说的话,我记着了。”
周青瓷偏头看他。
他说的是在青安那顿午饭——郑老端着酒杯,在饭桌上说了一句“你们那边姥姥舅舅都点头了,我这边没什么意见”。
话不多,可那顿饭吃得踏实。
张秋菊拉着她的手拍了又拍,林秀英在灶房里忙前忙后,临走时往她布袋里塞了两包晒干的药材,说是郑老让带的。
那趟青安之行,把师父师母这一关也算正式过了。
回到燕京那天是傍晚。
两个人出了站,坐公共汽车到了家属院,王淑珍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她听见敲门声来开门,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先笑了一下,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拍,又看了看谢长晏,往旁边一让:
“进来进来,饭好了。玲珑在屋里等你们呢。”
谢玲珑从客厅探出头来,看见周青瓷先笑开了,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屋里拽:
“青瓷姐!我这两天胃口特别好,我妈说我脸色比上个月好多了。”
周青瓷被她拽着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搭了搭脉。
脉象沉取有力,细象退尽了,节律均匀,比上次又稳了一层。
她松开手,看着谢玲珑那张红润了不少的脸,嘴角那层弧度铺开了:
“恢复得不错,丸药可以停了,以后靠吃饭养着就行。”
谢玲珑眼睛亮了一下,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声“妈!青瓷姐说我不用吃药了!”
王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笑了一声“那敢情好”,又缩回去了。
谢长晏把两只包拎进里屋搁好,出来的时候在周青瓷旁边坐下来。
王淑珍端着一盘菜出来搁在桌上,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嘴角那层笑意压了压没压住。
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周青瓷碗里,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青瓷,你家那边舅舅和姥姥都点头了?”
周青瓷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
王淑珍放下筷子,看了谢长晏一眼,又看了看她,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轻快:
“那行。我这两天挑个日子,咱们两家正式见一面,把亲事定下来。”
谢长晏端着碗的手停了一拍,偏头看了周青瓷一眼。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可嘴角那层弧度在碗沿后面铺开了。
第二天上午,王淑珍就翻着黄历把日子挑好了。
她坐在客厅茶几旁边,一手攥着那本旧黄历,一手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腊月十六宜嫁娶,宜会亲友”。
谢远超从里屋出来倒水,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光挑日子不行,得跟青瓷师父那边通个气”。
王淑珍头也没抬:
“青安那边长晏跟青瓷回去的时候已经说好了,郑老点了头。她舅舅姥姥也都同意了。”
“现在就剩把两家大人凑到一块儿吃顿饭,把事定下来。”
谢远超端着茶杯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定地方。”
王淑珍把日子定在了腊月十六,地方选在了青阳镇的国营饭店。
【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东西——给姥姥扯了一块灯芯绒的料子,给李桂云买了一双皮鞋,给周卫国买了一条好烟,给周兰芳带了一支钢笔,连林秀英都有一份。】
谢长晏看着她忙前忙后,说了一句“妈,不用带这么多”,被王淑珍瞪了一眼:
“你懂什么,头一回正式见亲家,礼数不能少。”
腊月十六那天,谢家三口加上谢长晏从燕京坐火车到了青安。
周青瓷提前一天回了周家屯,第二天一早跟姥姥、舅舅舅妈、周兰芳一起去了镇上。
李桂云把周青瓷那件藏蓝棉袄翻出来让她换上,又给她梳了头,别上那对银耳环。
姥姥坐在炕上看着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精神”。
周兰芳在旁边转了两圈,嘴里“啧啧”个不停,被周青瓷伸手在脑门上点了一下才消停。
国营饭店门口,郑老和张秋菊已经到了。
郑老穿了一身干净的对襟褂子,张秋菊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精神头比上次又好了不少。
林秀英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周青瓷远远看见师父师母站在门口,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张秋菊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说了句“今天真好看”。
谢远超和王淑珍带着谢长晏从街那头走过来,谢远超老远就认出了郑老,走上前去主动伸出手:
“郑老,又见面了。”
郑老跟他握了握手,点了点头:
“路上顺当?”
谢远超应了一声,又跟周卫国握了手,两家人站在饭店门口寒暄了好一阵才进去。
饭店大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面上铺着白布,中间搁着一盆水仙,叶子翠绿翠绿的,花苞刚绽开一两朵。
谢远超让郑老坐了上首,郑老推辞了一下坐下了,张秋菊挨着他坐了。
谢远超和王淑珍坐左手边,周卫国和李桂云坐右手边,姥姥挨着李桂云坐了。
周青瓷被王淑珍拉着坐在谢长晏旁边,两个人挨着坐定了。
林秀英坐在张秋菊旁边,周兰芳挨着她坐了。
谢远超站起来端起茶碗敬了一杯,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满屋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两家坐到一起,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来。”
“青瓷这孩子懂事、能干,长晏能娶到她,是我们谢家的福气。”
“郑老,青瓷在您门下学医,您是她师父,也算半个长辈。”
“今天请您来,就是想当着一家人的面,把这事定下来。”
郑老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目光在谢长晏脸上停了一拍,又看了看周青瓷:
“青瓷这个徒弟,是我自己挑的。她学东西快,心也细。”
“你们家这个孩子,我见过几回了。坐得住,说话有分寸。”
“青瓷跟了他,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