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头笑了一声,很轻,顺着电话线传过来的时候尾音已经散了大半:
“拍得还行吧?”
“县城照相馆的人不太会拍,我觉得本人比照片好看。”
他靠回椅背上,嘴角那层弧度在电话线这一端无声地铺开了:
“是比照片好看。”
他停了一拍,把在嘴里转了一圈的话放出来。
“信我看了两遍。”
“你说金耳又长了半斤肉,球球偷吃松子被你逮着了——你上山打猎的事怎么一句都没提?”
“打到几只?有没有伤着?”
“没伤着。”
她的声音利索了一些。
“打了十几只飞龙,十几只锦鸡,还有兔子和狍子。”
“给你寄的都是挑好的。你妹妹喜欢喝汤的话我下次再多寄几只飞龙过去。”
谢长晏在那头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照片的边角从信封里露出来的一小截,白底黑字的相纸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暖光。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
“青瓷,我妈说让你别太费心,她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妈妈喜欢喝就多寄点,我在山上跑一趟的事。”
他又沉默了一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替下一句话落一个稳妥的位置。
然后他开口了:
“我爷爷和奶奶前两天也来了家里,吃了你寄的猴头菇和松茸,走的时候把剩下的全拿走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妈说,等你以后来燕京,她做东,请你吃烤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尾音却往上扬着:
“那烤鸭比飞龙汤还好吃?”
“不如你寄的飞龙汤。”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顺着电话线传过来,很轻,可听着就是让人觉得心里头熨帖。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又安静了一小会儿,谁也没先挂断。
最后是周青瓷先开了口:
“长晏哥,你那边部队忙不忙?”
“还行。”
“训练多,不过不碍事。”
他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县城?”
“后天。”
“那我到时候再打给你。”
“好。”
她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你好好保重。”
“你也是。”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拍,像是把什么话在舌尖上又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青瓷,照片我夹在书里了。”
她在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那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不会丢。”
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谢长晏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
话筒搁在座机上,他的手指还搭在话机边缘没有收回来。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楼下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收衣服了”,声音被风送到窗边又散开了。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用手指在桌面上压了压,确认它不会滑落,然后转身下了楼。
王淑珍正在客厅里摆碗筷,看见他下来,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
“那姑娘怎么说?”
王淑珍把一碟菜端到桌上,偏过头看他一眼。
“我上次说的那个事,你跟她提了没有?”
谢长晏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说了。”
“她说以后来燕京的时候,做东请她吃烤鸭,她答应了。”
王淑珍拍了一下手,脸上的笑纹挤在一起:
“那敢情好,到时候我亲自下厨,烤鸭我去全聚德买现成的,再炒几个拿手菜。”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
“对了,她什么时候来?”
“还没定。”
谢长晏低头扒了一口饭。
“等她考上大学再说。”
王淑珍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就等。”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又抬头补了一句。
“你可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
谢长晏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用飞龙炖的,里面搁了猴头菇和松茸,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
“不会。”
那天晚上他回房间之后,又把那本《孙子兵法》从书架上抽出来。
照片还在老位置,夹在讲用间篇的那一章里,纸页边缘被她那张照片撑出一线细微的弧度。
他翻到那一页看了两眼,又把书合上放回去。
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想她站在山上打飞龙的样子,想她低头写信的样子,想她在那张照片里弯着眼睛笑的样子。
然后把手臂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从林荫道那边穿过来,把窗框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谢长晏把休假申请递上去的时候,连长赵大勇正趴在桌上写训练计划。
头也没抬地接过去看了一眼,笔尖就顿住了。
“探亲假?”
赵大勇把那张申请表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目光在“探亲对象”那一栏停了两秒——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青安”。
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谢长晏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兵看新兵蛋子时才有的促狭。
“谢长晏,你在部队待了快五年了,探亲假从来没主动申请过。”
“每年让你休你都不休,说什么家里没事不用回去。”
“今年倒好,刚开年就递上来了。”
赵大勇把申请表往桌上一拍,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老实交代,去青安干什么?”
谢长晏站在他办公桌前,军姿笔挺,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汇报训练进度时一模一样:
“报告连长,探亲。”
“探谁?”
“我小姨在青安。”
赵大勇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鼻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你小子也有今天”的意味。
他把申请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从笔筒里抽出钢笔。
在“连队意见”那一栏刷刷写了两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脆又利落。
“批了。”
“半个月,下个月初走,月底之前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