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能让舅舅觉得是她白给的,得让他有个正经由头,他才会收得安心。
“杨姐。”
她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的。
“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问我舅舅。”
“货都是他在山里跑的,采、洗、晾、烘,都是他出力。”
“我得回去跟他商量商量。”
杨姐笑着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那你们商量好了,多久能给我回话?”
“再过几天就得把福利方案报上去了,时间有点紧。”
周青瓷想了想,心里把日期过了一遍:
“五天。”
“五天后我还要来县城办点事,到时候我带着样品过来,再跟您定。”
“行,那我等你消息。”
杨姐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
“你那些干货品相真的好,要是还有多的,我这边多少都能吃下。”
周青瓷从邮局出来的时候,门口的队伍又长了一截。
她站在台阶上,把球球放回肩膀上。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房子的大门——柜台后面,杨姐正弯着腰跟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
有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她转回身走下台阶,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口袋里那张回执单贴着牌子放着,跟她写给谢长晏的那封信隔着两层布料贴在一起。
像是两条并排延伸的路,一条已经封好捆扎,正在往北去的路上。
另一条还没开始走,但她已经知道那截路面的宽度和长度了。
她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周卫国开口说这个事,脚底下加快了步子。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周青瓷的心情比来时好了不止一点。
那个叫杨姐的营业员开出的条件一直搁在她脑子里转着——五十多号人的过年福利。
猴头菇、松茸、松子、榛子样样都要,按人头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单子。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算着这笔账,手指头不自觉地扣着布袋的边沿。
脑子里已经把猴头菇和松茸的存货、炒松子榛子需要的时间都过了一遍。
初冬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枯叶贴着她的鞋面滚过去又被风卷走了。
她裹了裹棉袄,把肩膀上蹲着的球球往上托了托:
“冷吧?忍一下,买完东西就坐车回去。”
球球往她耳朵后面缩了缩,小爪子攥紧她的衣领。
尾巴搭在她后颈上,暖融融地贴着一小块皮肤。
这笔单子要是能成,舅舅家就能多一条稳定的来钱路子。
她虽然不缺钱,可那些黄金珠宝和人参灵芝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舅舅不一样,他卖山货是正经买卖,拿出去光明正大。
她心里头把这个想法翻来覆去掂量了两遍,越想越觉得可行,脚下步子也跟着快了几分。
沿着街面走了一段,她放慢脚步,目光往两边扫了一圈。
东方红商店的招牌已经从前面那排灰砖楼的屋顶后面露出来了,蓝底白字,在灰蒙蒙的冬日天光下格外显眼。
商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比夏天少了一些,有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进门。
有人拎着布包匆匆出来,布包口露出来的红纸和年画边角在风里翻卷着。
快过年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手里拎的东西也比平时多。
有人抱着两卷红纸,有人布袋里露出半截冻带鱼的尾巴。
周青瓷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商店两侧的巷口和墙根底下扫了一圈。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
票贩子这种事她前世就听说过,那些人长年蹲在百货商店附近。
专做各种票据的买卖,买票的人要胆大心细,卖票的人更是小心翼翼。
她沿着街边慢慢走过两条巷口,在一处背风的墙根底下看见一个人影——头戴雷锋帽,帽檐压得很低。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子竖着,双手拢在袖筒里,正蹲在墙根下面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鼻子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面前散开又聚拢。
周青瓷在几步开外站定,那人看见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似的:
“同志,有事?”
周青瓷往前走了一步,左右看了看,声音也压低了:
“手表票,有吗?”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下,像是掂量了一下她说话的语气和衣着打扮。
才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据,捏在手里没有立刻递出来。
只露出一个边角给她看:“有。”
“一张五十,不讲价。”
“要两张。”
周青瓷说。
“你先给我一张,剩下的钱我等你拿另一张来再给。”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行,你倒是爽快。”
他先把手里的那张票子递过来,又转身快步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子里。
军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翻起来又落下,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周青瓷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票子确认了一下——确实是手表票。
盖着正规的印章,纸张摸上去有些旧了,像是被人翻来覆去摩挲过好几回,但印章还清楚。
她把它收进口袋里,搓了搓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头。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那人从巷子里匆匆跑回来。
嘴里呼着白气,手里捏着另一张票子递过来的时候还喘着气:
“给,第二张,五十,这回可不能少了。”
周青瓷接过票子检查了一下,从口袋里数出五十块钱递过去。
那人接过钱飞快地数了一遍,揣进怀里,冲她点了一下头就转身走了。
军大衣的衣摆闪了两下,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周青瓷把两张票子收好,转身朝东方红商店的门口走去。
商店大门敞着,门帘被冷风掀起来又落下。
进进出出的人带进来一股股外面的寒气,把门口的柜台冻得冰凉。
她直接上了二楼,手表柜台在一处靠近角落的位置。
玻璃柜面擦得锃亮,底下摆着几排手表,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穿蓝色制服的营业员,正背靠着柜面低声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