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门口那些大娘婶子“轰”一下议论开了。
“啧啧啧,听听这话,是人说的吗?”
“钱钱钱,就认得钱!闺女都不如那几张票子要紧!”
“青瓷摊上这么个爹,造孽啊……”
周卫国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盯着温大勇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行。”
他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哪位大嫂方便帮忙叫下村长?”
李婶自告奋勇:“我去!”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周卫国转回来,看着温大勇,声音不大不小,稳稳当当:
“村长来了,咱们把话说清楚。八百块钱我给你出了,但青瓷的户口今天必须迁走。”
“不光迁走,还得写断亲书——从今往后她跟你们温家没有半点关系。你答不答应?”
温大勇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八百块钱有人给出了,他本来该松口气。
可“断亲”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泼过来,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那个从小养到大的闺女,以后就真的跟他没关系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口就传来李婶的声音:“村长来了!”
温保国叼着烟袋锅子走进院门,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温大勇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温大勇。”
村长开口,声音不高。
“你出息了。八百块钱嫁闺女,咱温家庄头一份。”
“二叔……”
温大勇讪讪地叫了一声。
“别叫我二叔。”
温保国吐了口烟,转向周卫国。
“你是青瓷她舅?”
“是。”
周卫国客客气气递了根烟。
“村长叔,今天过来就是想帮青瓷把户口迁走。”
“孩子在那边受了委屈,我们周家屯想把她接过去。”
温保国点了点头,又看向温青瓷。
丫头安安静静站在舅舅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老头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见过这丫头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在村口老槐树下头跑着玩,见人就笑。
现在那笑没了。
“青瓷。”
他叫了一声。
“你愿意跟你舅舅走?”
“愿意。”
温青瓷答得干脆。
“二爷爷,我不嫁赵铁柱。我不答应。”
“好。”
温保国又看向温大勇,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温大勇,我问你。孩子不愿意嫁,你这事做得对不对?你自己心里有数。”
“今天当着我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户口迁不迁?”
温大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不迁”,可看到周卫国身后那四个壮实的汉子。
又看到门口那些指指点点的村民,再看看站在舅舅身边那个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女儿——
他心一横:“迁就迁!但彩礼钱得有人出!”
“周卫国你不是要充好人吗?你把钱给我!”
温青瓷忍不了了:“温大勇,你有什么脸要这笔钱——”
“小青瓷。”
周卫国伸手拦住她,拍了拍她肩膀,低头冲她笑了一下。
“别说了。钱的事舅舅来解决。”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
十块一张的票子,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皮筋,数了一下一共八十张,整整齐齐码在手掌上。
“村长叔。”
他把钱递给温保国。
“这是八百块,您先拿着。办完手续再给他。这钱我信不过他,放您这儿最稳妥。”
温保国接过钱,看也没看温大勇,只冲周建军点了点头:
“行。走吧,去村委。该办的今天都办完。”
一行人往村委走。
路上遇到的村民三三两两停下来看,有认出了周建军的,有认出了温青瓷的,还有纯粹看热闹的。
温大勇走在最后头,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
村委办公室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
温保国在桌子后面坐下,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盖了章的空白证明纸。
他先看着温青瓷,语气放软了些:
“孩子,你可想好了?断亲书一写,以后就真跟这边没关系了。”
温青瓷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断亲书,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温青瓷,三个字,端端正正。
温保国把纸转过去,推到温大勇面前:“签吧。”
温大勇捏着笔,手有点抖。
他看了一眼温青瓷,希望在她脸上看到一丝犹豫、一丝不舍、一丝“爹我再想想”的松动。
什么都没有。
那丫头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咬了一下牙,签了。
字歪歪扭扭的,比他平时写的难看多了。
“行了。”
温保国把断亲书收起来,又开了户口迁出证明,盖了村里的公章,推到温青瓷面前。
“拿着这个,去镇上派出所改户口页。”
温青瓷把那张证明拿起来,指尖轻轻抚过纸上还微热的印泥。
红彤彤的公章,端端正正盖在右下角,把“迁出”两个字压得死死的。
“谢谢二爷爷。”
她轻声说。
温保国摆了摆手,转向温大勇:“钱。”
他把那沓钱从抽屉里拿出来,往桌上一丢。
“八百,你自己数数。”
温大勇上前拿起来,手指头有点抖。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把钱揣进怀里的时候,抬头看了温青瓷一眼。
丫头正在把那张迁出证明仔仔细细地叠好,往怀里揣。
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温保国挥了挥手:“行了,都走吧!”
“温大勇,你出去。”
温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推开门走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温青瓷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张迁出证明。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鼻子一酸,一滴眼泪“啪嗒”掉在了纸上,在“温青瓷”三个字旁边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可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舅舅。”
她抬起头,冲周卫国笑了一下。
“走吧!”
周卫国看着她眼泪挂在脸上却还在笑的样子,心里头酸酸的。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声音有点哑:
“走。”
冬日的阳光洒下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