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那两根粗短的手指头,死死捏着那枚精钢六角螺丝钉。
他整个人蹲在脏兮兮的水洼旁边,胖脸上那一对肉挤出来的眯眯眼,直冒贼光。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螺纹边缘那种毫无毛刺的割裂感,让他浑身的肥肉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这胖小子压根没去管旁边还在扯着嗓子干嚎的亲哥。
李承乾鼻涕泡都快吹出来了,在泥水里扑腾得像只翻不了身的王八。
李泰充耳不闻,他深吸一口夹着江风腥气和机油味的冷空气,撅起硕大的屁股。
“吧唧,吧唧。”
他连鞋底沾满的黄泥汤都顾不上甩,像个肉球似的,骨碌碌地滚到了裴幼楚的小皮靴跟前。
这距离近得,裴幼楚都能闻见他那一身发酸的绿豆糕甜腻味。
“大姐大……你、你刚才弄断我哥那破木头棍子的飞天耗子,就是用这小铁柱子拼起来的?”
李泰仰着满是汗碱印子的大白脸,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疯狂吞咽着唾沫。
他双手捧着那颗钛合金螺丝,像捧着传国玉玺,生怕喘气粗了给吹跑了。
裴幼楚低头瞅了瞅这个胖墩,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小皮靴在铁板上磕出“咔”的一声。
“什么飞天耗子,那叫微型战术无人机。你个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小胖手在衣角上蹭了蹭刚才吃冰淇淋沾上的果酱。
李泰不仅没躲,反而顺杆往上爬,胖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是是是,大姐大教训得是,我……我眼拙!”
他一边结巴,一边赶紧把左手往那件勒得慌的锦缎蟒袍袖口里使劲掏。
“刺啦”一声轻响。
上好的苏绣袖口被他粗鲁的动作扯开了线头。
李泰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油光水滑的木头疙瘩。
那是由几十根长短不一的紫檀木条互相咬合拼成的物件,缝隙严密得连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大姐大,你瞧瞧这个……我、我自个儿削的鲁班锁,不用一根钉子。”
他腆着脸,双手把木头疙瘩递了过去,“孝敬您的,就当……就当拜山头的见面礼,成不?”
旁边站着的李世民,感觉后脑勺被人用闷棍狠狠抽了一下。
他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牛眼,牙齿把嘴唇内侧咬出了铁锈味的血丝。
大唐四皇子,堂堂魏王,平时连他这个当爹的考校学问都懒得搭理。
现在居然弓着腰,像个市井泼皮一样,拿个破木头玩具去讨好一个五岁丫头!
“青雀!你……你休要在这丢人现眼,把那奇技淫巧给我扔了!”
李世民额角的青筋一蹦一蹦地跳,刚往前迈出半步,脚底一滑,差点劈了个叉。
李泰缩了缩脖子,全当没听见亲爹的咆哮,一双眯缝眼还是死死黏在裴幼楚身上。
“大姐大,别理他,我爹老古董,不懂咱们这行的门道。”
胖小子碎嘴子似的嘀咕,顺带还拿胳膊肘挡了挡风,生怕江风把手里那点可怜的木头玩意吹冷了。
裴幼楚挑了挑眉毛,大眼睛溜溜一转。
她伸手接过那个紫檀木鲁班锁,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倒是不轻。
手指顺着木条的纹理摸索了两下,找准一个隐蔽的卡扣,“啪嗒”一声轻响,拇指一推。
“哗啦啦——”
原本浑然一体的木疙瘩,瞬间在裴幼楚的掌心里散成了一堆零碎的木棍。
李泰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这可是他熬了三个大夜,废了十几把刻刀才抠出来的连环锁,就这么被秒解了?
“切,几根木头棍子卡在一起,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裴幼楚随手把那堆名贵木料扔在沾满泥巴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撇了撇嘴,看着李泰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倒是比那边那个哭得冒泡的小老头顺眼多了。
“看在你态度还算端正的份上,本姑奶奶给你开开眼。”
裴幼楚反手拉开背后粉色双肩包的拉链,“刺啦”一声,在安静的甲板上格外刺耳。
她在里头掏了半天,摸出一个魔方大小的正方体金属块。
“接着!”
金属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向李泰的怀里。
胖小子手忙脚乱地用肚子一顶,双手死死抱住,差点闪了腰。
“这叫多维齿轮魔鬼方,里头有一百二十八个微型咬合齿轮。”
裴幼楚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快扬到天上去了。
“转动外面一层,里头就会跟着变动,三天你要能把它复原成同一个颜色,就算你及格。”
李泰连滚带爬地从水坑里站起来,抱着那个泛着冷光的铁疙瘩。
金属外壳上透着一股机油和润滑剂的特有气味,直钻他的鼻腔。
胖小子粗短的手指试探性地捏住边缘,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清脆、带着机械回音的咬合声,从魔方内部传出来。
紧接着,魔方表面的纹路瞬间错位,一层叠着一层的齿轮在缝隙里幽幽闪着光。
那一瞬间,李泰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太美妙了。
木头那涩巴拉叽的摩擦感,跟这种严丝合缝的金属碰撞声比起来,简直就是马料!
他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急促得像拉破的风箱。
胖乎乎的手指在魔方上飞快地扒拉,虽然动作笨拙,但居然误打误撞地又凑上了一个面。
裴幼楚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胖子,看着憨憨的,对机械传动的直觉居然不差。
比那个连二进制都算不明白的爱哭鬼强多了。
“行了,别搁那抠了,小心把手指头卷进去。”
裴幼楚走上前,伸出沾着一点果酱的胖手,在李泰那个满是汗水的脑门上拍了两下。
发出“啪啪”两声闷响。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星火岛收编的一号小弟了。”
小丫头双手叉腰,大刺刺地宣布,顺便踢了踢脚边的工具箱。
“以后我出门搞发明,你就负责给本姑奶奶提箱子,递扳手。听懂没?”
李泰哪管什么皇室颜面,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懂懂懂!大姐大指哪我打哪!以后我就是大姐大的专属狗腿……不对,首席提包官!”
他抱着魔方,笑得脸上的肉全堆在了一起,连眼睛都找不着了。
长孙皇后站在后头,手里的绢帕已经被揉成了麻花。
她看了看烂泥里哭哑了嗓子的大儿子,又看了看给人当跟班还一脸捡了便宜的二儿子。
心口窝一阵阵发紧,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靠着凤辇的车辕才勉强站稳。
就在大唐帝后这辈子的脸皮快被两个嫡子丢尽的时候。
长孙皇后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布鞋踩在铁板上,发出怯生生的“嗒嗒”声。
一个梳着双平髻、穿着粉色小襦裙的女孩,从长孙皇后的裙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大概六七岁的模样,脸蛋生得精致,只是因为江风吹拂,鼻尖冻得泛红。
长乐公主李丽质。
她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压根没看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太子哥哥。
也没看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魏王哥哥。
小丫头的视线,死死盯着刚才裴幼楚随手放在旁边控制台上的那半杯草莓圣代。
那团雪白的奶油顶尖已经开始微微融化,顺着杯壁往下流淌,散发着霸道的香甜奶味。
李丽质咽了一大口口水,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嘟”声。
她两根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往前小心翼翼地挪了半步。
“那个……你那个冒白烟的甜坨坨……”
李丽质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点点软糯的鼻音,眼巴巴地望向裴幼楚。
“看着都要化了,要是……要是丢掉怪可惜的,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舔一口杯沿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