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躲在铁乌龟壳里装死!有种出来跟咱们的火炮比划比划!”
陈破管那破锣嗓子穿透防弹玻璃,直挺挺地钻进主控室。
裴幼楚正坐在金属椅子上。
小嘴巴刚咬住一口滋滋冒油的羊肉,腮帮子嚼得正香。
听到外头有人叫阵,小丫头动作猛地一停,油乎乎的嘴角往上咧开。
大眼睛里瞬间亮起两簇兴奋的光苗。
“哎呀?还有人想找大笨船打架呀?”
她连心爱的肉串都不吃了,随手往控制台的缝隙里一塞。
惹得旁边还想摸方向盘的李渊直瞪眼,生怕油水弄脏了那些发光的按键。
小短腿蹬着操作台边缘的金属凸起,裴幼楚三两下就爬到了舷窗前头。
她把整张脸贴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发白的印子。
小鼻子呼出的热气,在冷冰冰的窗户上蒙起一小片水雾。
李世民顺着她的目光往下一瞅。
就看到火器营统领陈破管光着个膀子,胸毛在秋风里直打哆嗦。
这汉子正扯着粗脖子,在那儿耀武扬威地嚎。
底下推出来那三门青铜铸的破铁管子,简直没法看。
表面坑洼不平的砂眼,连补缝的烂泥巴都没抹匀。
大唐天子感觉两边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
一股子热血直冲脑门,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永远别出来。
这丢人都丢到姥姥家了!
拿这几根快散架的烧火棍,去跟人家一炮平山的铁王八叫板?
李世民抬起那只沾着黄泥的宽大手掌。
“啪”的一声闷响,他重重地捂在自己脸上,只留着指缝往外看。
“别、别喊了……”他嗓子里挤出几声蚊子哼哼般的动静,脸颊燥得发烫。
底下那帮火器营的憨货,哪里听得见皇帝的碎碎念。
陈破管把手里的火绳甩得呼呼作响,橘红色的火星子在冷风里乱崩。
“俺们这轰天雷,填了足足三斤黑火药!”
他一脚踩在粗糙的木车轱辘上,粗短的脖子梗着,骄傲得像只刚下了蛋的母鸡。
“能打三百步远!听见没?三百步!”
陈破管吐了口带泥的唾沫,拿粗手指头梆梆敲着青铜炮管。
“只要在三百步之内,就算是一座小山头,俺也能给它削平咯!”
他咧开大嘴,漏风的牙缝里挤出几声冷笑。
“你们那铁船就算皮厚,挨上俺们这三炮,也得震出几个大窟窿来!”
主控室里。
裴幼楚歪着毛茸茸的脑袋,小眉头皱在一起。
“三百步?那是多远呀?”
她回过头,冲着捂脸的李世民眨巴了两下大眼睛,“能打到大门口的那棵歪脖子树吗?”
李世民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喉结上下滚动,干咽了一口唾沫,硬是没敢接这茬。
小丫头嘿嘿一乐,肉嘟嘟的手指头在操作台的液晶屏幕上胡乱划拉。
“大胡子叔叔,你们的人好笨哦,大炮才打那么一点点远。”
她那根沾着孜然和羊油的食指,在一排闪烁的虚拟按键中游走。
最后精准地点中了一个画着雷达波纹的黄色图标。
“让你们看看,爹爹给我装的自动拍苍蝇机!”
裴幼楚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欢呼。
“滴——自动索敌模式已开启。”
主控室顶部的扬声器里,传出不带一丝温度的机械女声。
外头那阴冷的江风里,瞬间混入了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液压杆摩擦声。
战舰右侧厚重的装甲板上,一块长方形的盖板“哐当”一声向外弹开。
一座通体涂着深灰色哑光漆的六管近防炮,带着沉重的压迫感,缓缓升上甲板边缘。
齿轮咬合的金属音,咔咔作响,听得人后脊梁骨发寒。
陈破管在底下等了半天,没见船里有人出来搭理他。
倒是看见高高的船舷侧面,探出个造型古怪的黑铁疙瘩。
“娘的,瞧不起俺们火器营是吧?”
他瞪着牛眼,扯开破嗓子嘶吼,“弟兄们!给俺点火!轰碎这铁乌龟!”
陈破管大手一挥。
他拿着那根烧得通红的火绳,直愣愣地往青铜炮尾端的引信上一凑。
引信“呲啦”一下冒起一股子刺鼻的白烟。
火星子顺着粗糙的药捻子,慢慢吞吞地往炮膛里头钻。
陈破管咧开大嘴,满嘴黄牙露在冷风里。
他两只粗手赶紧抬起来,准备捂住耳朵听那个震天响。
可还没等那慢吞吞的引信烧进去半寸。
半空中的六管近防炮底座猛地一转,死死锁定了下方。
电机预热的蜂鸣声,短促得连眨眼的功夫都不到。
“滋——!!!!!”
这根本不是放炮的声音。
这动静,活像是一把几百丈长的大型电锯,正贴着在场几十万人的天灵盖,疯狂撕扯一块厚帆布。
暗红色的金属火鞭从六根枪口里疯狂喷吐。
由于射速快到了极限,肉眼看起来就是一道笔直的炙热火柱。
火柱从半空中斜斜地劈下来,擦着火器营阵地前方的地皮横扫过去。
那里原本横着几块半人高的青石磙子,是用来拦敌军马腿的。
金属弹幕撞在青石上的瞬间。
没有碎石乱飞,也没有巨大的爆炸声。
只有刺眼的火花混着白色的粉尘,轰然炸开。
仅仅半次呼吸的时间,那电锯般的撕裂声戛然而止。
近防炮的枪管还在惯性下缓缓转动,冒着几缕青烟。
一阵带着腥味的河风吹过,把那团白色的粉尘吹散,迷了火器营士兵们的眼。
陈破管放下准备捂耳朵的手,揉着眼睛定睛一看。
他那两条粗壮的大腿,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直接软成了两条面条。
那几块坚硬无比的青石磙子,没了。
地上只剩下一长溜冒着青烟的粉末坑,连个大点的石渣子都没留下。
“这、这他娘的是啥……”
陈破管上下牙齿磕碰得嘎哒直响,嘴皮子发白。
裤裆里猛地一热,紧接着又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一股骚臭的黄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流,打湿了粗糙的麻布裤管,滴在泥水里。
他这一哆嗦不要紧。
手里那根还燃着火星子的火绳,手腕一松,吧嗒一下掉在了自己的裤裆上。
火星子遇上沾了尿的麻布。
虽然没立刻窜起大火,但也滋啦冒起一溜白烟,烫得人皮肉发焦。
“嗷——!烫烫烫!俺的亲娘诶!鸟着火啦!”
陈破管双手捂着裤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直接扑倒在烂泥地里疯狂打滚。
周围那几十个火器营工匠也吓破了胆。
一个个扔了手里的家伙事,连滚带爬,抱头鼠窜。
刚才点燃的那门青铜炮,“噗”的一声闷响。
引信受了潮,竟然只崩出一个蔫屁般的黑烟团。
铁砂子顺着炮口稀稀拉拉地滚落进泥水里,连个响动都没翻起来。
便桥上。
程咬金看着陈破管那滑稽的模样,拍着铁甲大腿乐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这憨货……咳咳,尿裤子还把鸟给点着了!”
老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粗犷的笑声在河面上直打转。
李世民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只觉得老脸一阵发烫,干脆扭过头,假装不认识这帮丢人现眼的兵。
几十万人的目光,全被火器营这出闹剧给吸引了过去。
两岸回荡着士兵们压抑不住的粗野哄笑声,气氛一时竟松懈下来。
可就在这喧闹到极点的当口。
战舰那块搭在泥水里的金属跳板最下端。
一截烂木桩子后面,水波微微晃动了一下。
三个穿着大唐残兵破甲、满头满脸糊着黑泥的人影,借着跳板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金属死角处。
其中一个身材干瘦的家伙,转动着阴鸷的眼珠子。
他抬头瞥了一眼高处那间亮着白光的主控室玻璃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手腕微微一抖,袖口里顺滑地落出一柄不过半尺长的短匕首。
匕首的刃口不反光,上面淬着一层让人心里发毛的幽蓝色毒液,散发着微弱的腥甜气。
“老大……那铁杆子刚才可是把程老妖精给电翻了,咱怎么摸上去?”
旁边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压低嗓音,喉咙里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死死盯着上方的栏杆。
被称为老大的干瘦汉子眯起眼睛,从怀里掏出两块厚实的干牛皮,一圈圈缠在手掌上。
“别碰那光溜溜的栏杆,踩着跳板中间的防滑纹,贴着地皮往上爬。”
他咬着牙,把毒匕首倒扣在手心里,语气里透着股子阴冷到骨髓里的杀气。
“上头的人全在看猴戏呢,防备最松。”
他拿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划过一抹嗜血的光。
“一会儿摸到舱门边,老规矩,挡路的直接抹脖子,至于那个能开船的小崽子……”
干瘦汉子冷笑一声。
“刀尖朝下,直接给老子扎透她的心窝,明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