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此乃奇技淫巧，乱我大唐军心！”魏征脖子上青筋暴凸，嗓门尖利得像拿指甲刮铁锅。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皮靴踩在铁甲板的积水里，泥浆点子溅上了那件打着补丁的官袍。
这倔老头压根没管什么皇权威仪，干瘦的手指头直愣愣地戳向李秀宁的鼻尖。
“就算她是平阳公主，擅调这种妖物围困天子，也是谋逆大罪！”
魏征深吸一口气，干瘪的胸膛高高鼓起，吐沫星子在冷风里乱飞。
“老臣请陛下下旨，立刻摧毁这——”
“魏征！你个老鳖羔子给俺闭上那张漏风的嘴！”程咬金在底下急得直跳脚，手里斧头柄把铁栏杆敲得震天响。
老程额头上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滴，粗着嗓子骂骂咧咧。
“那是公主！是你姑奶奶！你这牛鼻子活腻歪了，别拉着俺们陪葬行不？”
他转头冲着李世民直挤眼睛，“二哥……咳，陛下，你快去把那老阴货的嘴堵上啊，一会儿真惹恼了人家，咱都得变成烤乳猪！”
李世民脑瓜子嗡的一声，刚想伸手去拉这头铁喷子的袖子。
李秀宁却斜了魏征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连搭理他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旁边那个金属弹药箱底下的裴幼楚，这会儿正撇着嘴生闷气。
小丫头屁股上还火辣辣地疼着，肚子里早就空落落的。
偏偏又听到个满身泥腥味的老头在这儿叽叽歪歪，吵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她拿肉手背蹭了一把脸蛋上的泪花，吸溜着红通通的小鼻子站起身。
旁边正好有个半人高的外部检修控制台，上面排列着几排花花绿绿的金属按键。
“吵死了……大笨蛋舅舅不帮我，坏脾气老头还骂人，都不让我去吃饭。”
裴幼楚嘟囔着，小手攥成拳头，泄愤似的朝控制台上拍去。
肉乎乎的拳头好巧不巧，重重地砸在一个画着排气阀门的大号红色按键上。
“咔哒”一声脆响。
魏征那句“妖女”还在舌尖上打转，没来得及吐出半个音节。
战舰前甲板底下，猛地爆出一长串齿轮摩擦的刺耳尖啸。
“哧——轰！！！！”
不是开炮，这是主炮冷却系统的紧急泄压阀被强行顶开了。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高压蒸汽，顺着炮管底部的八个排气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狂喷而出。
灼热的气流夹着浓烈的刺鼻硫磺味，瞬间化作一股十二级台风。
这风刮得全无预兆，野蛮到了极点。
魏征首当其冲，正好站在排气口的斜下方，连个闪躲的念头都没生出来。
他只觉得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胸口猛地一闷，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去。
嘴里那句没喊完的台词，硬生生被狂风给怼回了嗓子眼，呛得他直翻白眼。
狂暴的气流兜头盖脸地扫过去，刮得他脸皮向后剧烈扯动，嘴唇翻卷。
“嗖”的一下。
魏征头顶那顶不知道洗了多少水、发白的进贤冠，连带插着的木簪子，直接拔地而起。
官帽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瞬间飞出了一里多地。
噗通一声掉进了下游浑浊的渭水河心，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顺着水流就飘没影了。
老头那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当场炸开。
灰白色的头发被狂风吹得根根倒立，在脑后群魔乱舞，活像个刚掏完鸟窝的疯癫乞丐。
房玄龄在底下看得真切，吓得一屁股坐在泥滩里，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斯文扫地……大唐宰相成了这副模样，列祖列宗啊！”他神经质地嘟囔着。
长孙无忌则是一把抓过旁边的残缺盾牌，像个缩头乌龟一样顶在脑袋上。
李世民一把抓住李秀宁的胳膊，整个人伏低身子。
龙袍的宽大袖子被撕扯得烈烈作响，几乎要从肩膀处裂开。
他眯着眼睛，透过指缝看着前方那团肆虐的白色浓雾，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
李秀宁倒是一脸淡定，反手拉住李世民的护腕，免得他被气浪掀翻。
这股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也就喘了三五口气的功夫，排气阀咔哒一声自动闭合。
白色的蒸汽渐渐在冷空气里消散，四周重新恢复了死寂。
“咳……咳咳咳！”
魏征弯着腰，两只手死死撑着膝盖，肺管子剧烈抽搐，发出拉破风箱的喘息声。
他一张嘴，黄沙和水汽混合着泥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掉。
这老头现在的造型简直惨不忍睹。
头发乱成了一个蓬松的杂草堆，几根不知道哪刮来的枯草还挂在耳垂上。
官袍前襟全被水汽打湿了，皱巴巴地贴在干瘦的肋骨上。
冷风一吹，冻得他两排牙齿磕碰出咔咔的响动，像打摆子一样。
他抬起沾满黑灰的手指头，颤巍巍地指向前方，想要继续指点江山。
可嘴巴张合了半天，愣是半个字也没挤出来，光顾着吐沙子了。
大唐君臣都以为这是那艘钢铁巨兽有了灵智，在惩罚魏征的不敬。
气氛僵硬到了极点，谁也不敢先喘口大气，生怕下一秒炮管就转过来把他们全给扬了。
就在这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死寂中。
“咕噜噜——”
一阵响亮悠长的肠胃轰鸣声，从那个金属控制台后面传了出来。
裴幼楚揉着圆滚滚的小肚皮，从控制台底下慢吞吞地探出半个身子。
“娘亲……打人也是要花力气的，我刚才挨了揍又哭了好久，现在好饿哦。”
她吸了吸鼻子，软糯的奶音里带着股子撒娇的意味，眼眶红红的。
“肚肚都叫唤啦，不想理这些大笨蛋了，我要吃肉肉。”
李秀宁原本还在那儿憋着火，看着魏征吃瘪她心里其实挺痛快，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听到闺女喊饿，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爹岛上那点存粮迟早被你这个漏勺造光。”
裴幼楚见娘亲没再动手，眼睛唰地一亮，小短腿在铁甲板上欢快地蹦跶了一下。
“爹爹在船上给我准备了好吃的呢！全自动的哦！”
她肉嘟嘟的手指头在控制台上划拉了一圈，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最边缘的一个按键上。
那个按键是翠绿色的，上面用白漆画着一个精致的刀叉图案，透着股子古怪的童趣。
“二哥，你赶紧让这帮老顽固退后点。”
李秀宁撇了撇嘴，冲李世民挥了挥手，“我家这祖宗要开饭了，这船上的灶台脾气大，一会儿动静小不了。”
李世民脑子还处在宕机边缘，听见这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看了看满地的马尸泥浆，又看了看这艘冰冷的杀戮机器。
这么个铁疙瘩，连个烧火的烟囱都没见着，能端出什么吃食？难不成让它啃木头桩子？
裴幼楚可不管大人们在瞎琢磨什么。
她垫起脚尖，伸出胖乎乎的大拇指，冲着那个绿色刀叉按钮重重地摁了下去。
“开饭饭啦！”小丫头扯着嫩嗓子欢呼。
“咔哒。”
金属按键陷入凹槽，战舰内部再次传来一阵沉闷的齿轮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