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那根指着战舰的手指头,悬在半空直打哆嗦。
指甲盖里还塞着黄泥,指关节泛出一股死灰色的青白。
他那双熬红了的眼珠子死死盯在李秀宁脸上,眼巴巴地等着一个反驳的字眼。
哪怕妹妹说这船是从东海龙宫里借来的,他也宁愿信那个。
李秀宁看着二哥这副见了活鬼的模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她抬起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把鬓角一缕被风吹乱的干枯头发别到耳朵后头。
粗糙的麻布袖口蹭过脖颈,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接着,她迎着李世民的目光,重重地、不带一丝犹豫地点了下头。
“对,就是裴惊舟那个王八蛋鼓捣出来的玩意儿。”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轻飘飘的,连点起伏都没有。
可落在便桥底下那帮大唐君臣的耳朵里,不亚于又在他们头顶炸了一颗刚才那种天雷。
“嘶——”
整齐划一的倒抽凉气声,在空旷的河滩上荡开。
几十号见惯了生死的大唐朝臣,这会儿像是一群被人齐刷刷掐住了脖子的呆头鹅。
房玄龄两腿一软,往后打了个踉跄。
一脚踩进个水洼子里,泥浆溅了半边长袍,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造……造出来的?”他揪着胡子,扯下两根白毛,疼得嘴角直抽抽。
“人力怎可夺天地造化?这等喷云吐火的铁山,得费多少生铁?”
长孙无忌从程咬金后背探出半个脑袋,老鼠眼里全是迷茫。
他拿沾着泥的袖子胡乱擦着额头冒出来的虚汗,嘴皮子碰得吧嗒作响。
“咳咳……公主殿下莫不是在说笑?这得召集多少铁匠,打上几百年才能敲出个雏形啊!”
李秀宁听着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嘟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她扭头瞅了一眼停在泥滩上的钢铁战舰,闻着那股子熟悉的机油味。
“铁匠?”她嗤笑一声,嘴角的嘲讽挡都挡不住。
“你们当是长安城西市打铁锅呢?”
李秀宁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汽,索性转过身,面对着这帮土包子亲戚。
“我跟你们透个底吧,那海岛上的日子,跟咱们这儿根本不是一个活法。”
她伸出一根指头,指着远处官道上那些拉运粮草的瘦马。
“在星火岛,路上跑的根本不用牛马畜生。”
“那叫汽车,四个黑胶皮轮子,喝一种发臭的黑油。”
李秀宁比划了一个方形的轮廓,“人在铁盒子里一坐,脚底下一踩,跑得比八百里加急还快,还不知道累。”
程咬金听到这儿,大嘴张开,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的硬胡茬上。
他下意识地拿粗糙的指肚抠了抠鼻孔,抠出一小坨黑泥。
“不用马拉?那、那铁盒子晚上能睡觉不?”老程结巴着插了一句嘴。
李秀宁懒得搭理这个憨货,继续往下扔炸弹。
“还有这天黑。”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云层,“咱们一到晚上就得点油灯、点蜡烛,风一吹就灭。”
“人家那儿,屋顶上挂着透明的玻璃球子。”
“手指头往墙壁上的开关一按,‘啪’的一声,屋里头亮得跟正中午的太阳一样。”
李秀宁撇了撇嘴,“大半夜在屋里缝衣裳,连针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便桥上的空气凝固了。
杜如晦两只手死死扒着栏杆,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不生火就能发光?这……这莫非是东海里的夜明珠?那得多少钱一颗啊!”
“夜明珠算个屁。”李秀宁冷哼。
“那叫电灯,岛上连扫大街的叫花子家里都挂着好几个,按斤卖都没人稀罕。”
李世民站在铁甲板上,感觉脑瓜子里的浆糊正在被一根粗棍子疯狂搅动。
他引以为傲的大唐盛世,夜不闭户,万邦来朝。
这会儿在妹妹嘴里,听着就像个还在泥巴坑里玩屎的穷村落。
那种强烈的落差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秀宁……”李世民咽了口苦水,嗓音哑得像磨砂纸。
“你那个当家的,弄出这些奇技淫巧,他、他图啥啊?”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战舰那根还没完全冷却的主炮管。
“弄些会跑的铁盒子也就罢了,造这种灭国的凶器,他想造反不成?”
李秀宁一听这话,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造反?二哥,你太看得起咱们大唐了。”
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发僵的后脖颈,麻布衣领磨得皮肤发红。
“人家裴惊舟根本看不上咱们这三亩三分地。”
李秀宁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酸的寒意。
“这艘船,叫驱逐舰,是他为了哄幼楚开心,随手拿边角料敲出来的试验品。”
“真正的星火舰队,比这个大十倍的母舰,母港里停着几十艘!”
李世民两腿一软,膝盖骨重重磕在铁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李秀宁,满脸的呆滞。
几十艘?比这还大十倍?
那岂不是能把整个渤海湾给填平了!
长孙无忌在底下吓得一屁股坐在死马旁边,连沾了血水都不顾上嫌弃了。
“那、那兵马呢?”他哆嗦着嘴唇,牙齿咬得咯咯响。
“就算有船,没有精锐将士驾驭,也、也不过是些死物罢了!”
李秀宁低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像看一个白痴。
“将士?人会累,会饿,会怕死。”
她伸手往旁边那台三米高的机械巨熊一指。
巨大的金属装甲在阴冷的天光下泛着渗人的蓝芒。
“看到那玩意儿没?那叫重装机甲。”
李秀宁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液,一字一顿地往外蹦。
“裴惊舟手底下,这种不用吃饭、不怕疼、一巴掌能把城墙拍塌的机械大军……”
她竖起一根粗糙的食指,在半空晃了晃。
“有一百万!”
“嗡——”
李世民的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嘎嘣一声断了个干干净净。
一百万钢铁怪物!
就算大唐把全国的老弱病残全拉上战场,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骄傲?帝王威仪?千古一帝的美梦?
全在这一百个冷冰冰的数字面前,被碾成了散发着臭味的烂泥。
程咬金手里的斧头又一次掉在地上。
“哐当”砸在他肿得像馒头的脚背上,老程硬是连吭都没吭一声。
他大张着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上飘过的乌云,哈喇子流了半尺长。
“一百万……俺的亲娘诶,那一人撒泡尿,不得把长安城给淹了?”
武将们全傻了,文臣们更是抖得像秋风里的鹌鹑。
就在这满场死寂、所有人都在怀疑人生的时候。
站在人群最边缘,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大唐军神李靖,突然有了动静。
他那头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大半。
灰白色的头发在风中乱舞,活像个疯道士。
李靖那双常年透着算计和冷静的眼窝里,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红得像是在血水里泡了三天三夜。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假的……全是假的!兵法、阵型、奇谋……”
他神经质地嘟囔着,两只手在身侧不安地抓挠着空气,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突然,李靖猛地大吼一声。
那声音凄厉嘶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把碎玻璃。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老狼,撞开挡在前面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哎哟!”房玄龄被撞得一个趔趄,跌在泥水洼里。
李靖根本不管脚下,连滚带爬地冲向金属跳板。
泥浆溅了他一身,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两步跨上铁甲板。
“唰”的一下,他枯瘦的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李秀宁的麻布袖子。
力气大得连李秀宁都被拽得晃了半步,眉头猛地皱紧。
“公主殿下!”
李靖把那张胡子拉碴的老脸凑到李秀宁跟前,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在李秀宁的衣领上,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撕扯一块破布。
“你告诉我……面对这种火力和铁甲……”
他死死盯着李秀宁,眼底跳动着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绝望与狂热。
“老夫这大半辈子写的兵书,还有个屁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