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天子剑砸在便桥湿漉漉的木板上,泥水溅起半寸高。
这声闷响要是放在平时,连个屁都算不上。
可这会儿,两岸几十万人像是死绝了一样,连个喘大气的都没有。
这动静就跟敲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似的,震得李世民耳根子直抽抽。
他两条腿肚子转着筋,眼珠子定定地望着对岸。
那琉璃一样的巨坑底,还在往外冒着绿油油的邪烟。
几千重甲骑兵啊,大唐将士拿命填都填不满的精锐。
就听见个响,连块囫囵肉都没剩下。
空气里全是烤焦的烂肉味,混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和硫磺味,熏得人眼睛直淌酸水。
长孙无忌抓着栏杆的手指头骨节泛白,嘴唇哆嗦得像是在嚼冰渣子。
“没、没了……全没了?咳咳……这、这到底是啥邪法啊?”
他一边念叨,一边无意识地拿沾满泥的袖口蹭下巴,胡子上沾了一大片黄泥。
对岸的突厥兵终于回过神了。
不知道是谁先扔了手里的弯刀,“哐当”一声砸在皮盾上。
这一下像是传染病,十来万突厥大军瞬间炸了窝。
“长生天降罪了!长生天发火啦!”
一个满脸血胡茬的突厥汉子,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进泥水里。
他两手抱着脑袋,疯了似的拿脑门往石头上磕,几下就磕得血肉模糊。
无数突厥人跟着往下跪,跟割麦子似的倒了一大片。
有人吓得屎尿齐流,臭气顺着河风直往便桥这边刮。
颉利可汗还头朝下栽在水坑里,那几条腿胡乱扑腾,连个上去拉一把的人都没有。
程咬金这会儿也不嚎了。
他手里那把宣花斧重重砸在脚边,斧刃磕掉了一块木头皮。
老程吸着凉气,大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睛一个劲儿往那黑管子上瞟。
“陛、陛下……您说那铁疙瘩里头的人,打完突厥狗,会不会觉得没尽兴?”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小。
“要是那黑管子转过来……冲咱们长安城也来这么一下……”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大唐将领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长孙无忌直接一屁股瘫坐在烂泥里,连滚带爬地去抱李世民的大腿。
“跑、陛下快跑啊!退回长安!不,退到商洛山里去!这玩意儿不是人能挡的!”
他嗓子彻底破了音,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鸭,发带散开,披头散发活像个疯子。
“别吵!”李世民猛地回头,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鼻翼一张一合。
跑?往哪跑?
那管子要是真对准长安,那青砖垒的城墙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
李世民咬紧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一股生锈的血腥味。
他缓缓弯下腰,膝盖骨发出嘎巴一声脆响。
发抖的手指头摸进泥水里,一把攥住了冰凉的剑柄。
泥浆顺着手指缝往下滴答。
“都给朕站直了!”李世民站起身,随手把天子剑上的泥水蹭在龙袍下摆上。
他死死盯着河面上那座冒烟的钢铁堡垒,眼角一阵抽搐。
“福祸躲不过,朕是大唐的皇帝,没道理让个铁壳子吓破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
“知节,无忌,你们都给朕留在桥上,谁也别跟过来。”
程咬金急了,一把抄起地上的斧头,大黑脸涨得通红。
“那哪行!俺老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挡在陛下前头!俺皮厚,能抗揍!”
“滚一边去!”李世民瞪了他一眼,“你那点肉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李世民攥着剑,脚底板在湿滑的木板上蹭了两下,找准了重心。
他刚抬起右腿,沾满泥沙的皮靴还没跨出去半步。
“哧——!!!!”
一声刺耳的巨响猛地从江面上炸开,像是几百壶开水同时顶开了铁壶盖。
白色的高压蒸汽顺着舰身侧面的气阀狂喷而出,瞬间把周围十几丈罩得白茫茫一片。
李世民悬在半空的脚猛地僵住了,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咔啦啦啦啦……”
一长串沉闷、刺耳的铁链摩擦声紧跟着响了起来。
战舰侧面那块厚得吓人的黑色装甲板,竟然缓缓向外倒了下来。
大腿粗的精钢锁链崩得笔直,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惨叫,震得水面直掉白沫子。
“砰!”
几吨重的钢铁大门,结结实实地砸在便桥下方的烂泥滩上。
泥浆碎石被震得冲天而起,溅了李世民一靴子黄泥水。
整个渭水河岸都跟着抖了三抖。
浓郁的水汽和硝烟顺着那扇打开的金属大门往外冒。
黑洞洞的舱门里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机油味直冲鼻腔。
程咬金单腿往前蹦了两步,两只手死死抓着桥栏杆,大嘴张得能塞进个沙钵。
他转过头,看着同样浑身僵硬的李世民,声音劈成了八瓣。
“陛、陛下……门开了……您说这黑窟窿里头,能钻出个啥妖魔鬼怪来吃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