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顺着程咬金那根粗壮的手指头望过去。
视线刚一搭上那团破开浓雾的黑色铁疙瘩,他眼角的皮肉就止不住地狂跳。
那玩意儿太大了。
像一座凭空砸在水面上的铁矿山,冷冰冰的金属外壳上铆满了海碗大小的精钢大钉。
几根粗过城门柱子的大烟囱,正往外头喷着呛人的滚滚黑烟,焦糊的煤烟味直往人嗓子眼里灌。
压迫感像是一床浸透了冰水的厚棉被,劈头盖脸地捂在了两岸几十万人的脸上。
“这、这绝对是障眼法!”
长孙无忌拿袖子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结果泥巴糊进了鼻孔,呛得他连打几个喷嚏。
“阿嚏!呼……那古书上写过,海市蜃楼,皆为虚妄!假的!全都是幻象!”
程咬金抱着肿老高的右脚,单腿在木板上蹦跶着转了个圈。
“虚你娘个腿!你瞎啊老阴货?”
老程伸着脖子,大黑脸憋得泛出紫红色,指着翻滚的河面。
“没瞅见那怪物把河水都挤出来两丈高?谁家障眼法能喷老子一脸黑灰?”
他说得太急,一口风呛进肺管子,弯着腰咳得直倒气。
李世民没理会这俩人的拌嘴,手心里的汗已经把剑柄浸得滑溜溜的。
他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牙龈泛起一阵酸疼。
大唐的楼船他也坐过,可那些木头片子拼起来的船,跟眼前这头钢铁巨兽一比,简直就像个没长齐毛的小鸡崽子。
那船头竖着一根漆黑的金属圆管。
管身黑亮,表面没有一丝接缝,正斜斜地指着灰蒙蒙的天空。
就像一头趴在水面上的远古凶兽,正微微昂起独角,冷冰冰地睥睨着岸上的两脚羊。
诡异的死寂在渭水两岸蔓延了足足半刻钟。
只剩下江风吹过金属甲板发出的哨音,还有船肚子里传出的那种闷闷的轰隆声。
对岸那头,颉利可汗刚从烂泥潭里爬起来。
名贵的白狐大氅沾满了马粪和臭泥,华丽的金镶玉头带歪在耳朵边,活像个刚要完饭的流浪汉。
他吐掉嘴里的一根水草,腮帮子的横肉一抽一抽地抖。
旁边那个戴着花哨鸟毛的突厥萨满,连滚带爬地凑过来,骨头手串撞得哗啦响。
“大汗!大汗退兵吧!这是渭水里的龙王爷显灵了,咱们犯了水神啊!”
颉利反手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声脆响,直接把那萨满扇得原地转了半个圈。
两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从萨满嘴里飞了出去,掉在水洼里砸出一个小泥坑。
“放你娘的狗臭屁!哪来的水神!”
颉利粗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靴子把地上的脏水踩得四下乱溅。
“大唐人最爱玩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这是南边蛮子的邪术!”
他猛地拔出弯刀,刀尖直指水面上的战舰。
“弓箭手呢?都死绝了吗!给老子放箭!把那虚张声势的破铁皮射烂!”
几个千夫长互相看了一眼,面带犹豫,谁也不敢先下令。
颉利眼珠子一瞪,大跨步走过去,一脚踹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千夫长。
“不放箭?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们点天灯!”
那千夫长打了个哆嗦,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向军阵,扯开喉咙嘶吼。
“拉弓!满弦!瞄准河里那个大黑疙瘩!”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吹得断断续续,跟死了爹一样凄凉。
数万名突厥弓箭手咬着牙,惨白着脸,把手里的牛角弓拉得如同满月。
弓弦崩紧的咯吱声汇聚在一起,听得人后脊梁骨直发麻。
“放!”
数万根羽箭脱了弦。
半空里响起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嗡嗡声,像是一大群蝗虫过境。
黑压压的箭雨盖住了头顶的太阳光,在半空划出无数道弧线,劈头盖脸地砸向那座钢铁堡垒。
李世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拿手背挡在眼睛上方。
紧接着,一阵密集得能把人脑浆子吵出来的动静爆发了。
“叮当!叮当当!啪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了一片雨幕。
箭头撞在装甲板上,迸射出成千上万点金红色的火星子,在阴暗的河面上闪得晃眼。
那些足以穿透皮甲的精钢箭头,撞在战舰外壳上,瞬间崩成了铁屑。
木质的箭杆承受不住反作用力,成片成片地从中间折断、炸裂。
碎木屑和掉落的箭簇像下冰雹一样,“哗啦啦”地砸进渭水河里,激起一片细小的水花。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箭雨停了。
突厥弓箭手累得胳膊肚子直转筋,两手不受控制地哆嗦,弓都快拿不稳了。
钢铁堡垒上头铺满了厚厚一层折断的箭杆,活像个炸了毛的巨型刺猬。
可那层黑幽幽的铁皮,连一丝划痕都没落下,油亮亮的漆面依然反着冷光。
便桥上,程咬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脚,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娘诶……这乌龟壳子比俺的头盖骨还硬。”
李世民没吭声,只是死死攥着剑柄,喉咙干涩得咽不下一口唾沫。
他心里清楚,大唐最精锐的陌刀队砍上去,估计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就在两岸大军都被这恐怖的防御力震慑住的时候。
战舰似乎是被刚才那种“刮痧”一样的攻击惹烦了。
船头前甲板的位置,爆出一声尖锐的排气嘶鸣。
“哧——”
滚烫的白色高压蒸汽,顺着几根隐藏的排气阀喷涌而出,在半空炸开一团白雾。
紧接着,是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重金属摩擦声。
“咔咔咔……轰隆隆……”
那是无数个巨型齿轮相互咬合、缓缓转动发出的闷响。
连带着两岸的泥地都跟着微微震颤,水面上再次荡开一圈圈波纹。
李世民瞳孔猛地收缩。
那根粗得能轻轻松松塞进去两头成年壮牛的金属巨管,竟然活了。
它缓缓抬起一个冰冷的角度,齿轮转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是在活动僵硬的脖颈。
黑洞洞的炮口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肉眼可见的弧线。
压迫感成倍地往外翻滚,空气里的焦炭味越发浓烈。
最后,那让人毛骨悚然的铁管子在一阵急促的机械刹车声中,停住了。
炮口里头黑漆漆的,像是一口能吞噬活人的深井。
方向不再指着天空,而是微微下压,死死锁定了河对岸的一处目标。
颉利可汗站在烂泥地里,手里还举着弯刀,姿势僵持在半空。
他突然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冷风,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身边的一个突厥千夫长,揉了揉被风沙迷了的眼睛,手里的破皮盾“咣当”掉在石头上。
那千夫长僵硬地扭过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破布条。
“大、大汗……您瞅瞅……”
他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指头,往河中心指了指。
“那大铁船上的黑窟窿眼儿,咋、咋好像正在直勾勾地盯着您的金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