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里,浓郁的汽油味和谢临风脸上那抹熟悉的、温文尔雅的笑容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高级酒会离场,而不是出现在一个即将成为火葬场的废弃剧院。
只有他手里那个刺眼的红色汽油桶,和他眼中那份灼热到扭曲的占有欲,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状态。
“昭昭。”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从这里出来。”
鹿昭的心脏在疯狂地擂鼓,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惊慌。她只是将吓得快要昏厥的苏晚禾往身后挡了挡,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谢临风。
“取保候审。看来,你家里为你花了不少钱。”鹿昭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瞬间就想通了。
谢临风被抓后,一直没有消息,原来是悄无声息地办了取保。而陆承岳正是利用了这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空档,让他来执行最后,也是最脏的一步棋。
“钱能解决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谢临风微笑着,缓步向她走来。他拎着汽油桶的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拎一瓶名贵的红酒。
“让我猜猜,”鹿昭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耳边的微型设备正在将这里的一切,忠实地传递给外面的梁策,“你就是陆承岳的后手。他负责把我骗进来,而你,负责点火。”
“不,不。”
谢临风摇了摇头,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把汽油桶轻轻放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弄错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痴迷地描摹着鹿昭的轮廓,从她紧绷的下颌线,到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陆承岳只是提供了这个舞台。但邀请你来,并且为你准备这场盛大落幕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我。”
鹿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看到’的未来里,那个把你骗到这里来的人,是我。”谢临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狂热,“那个在火场里,最后陪着你的人,也是我。”
轰的一声。
鹿昭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枚炸弹。
那些断断续续、充满了火焰与浓烟的“觉醒”画面,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重新组合。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那些画面里,她感受到的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被背叛的彻骨寒意。
因为那个诱她赴死,最终站在火场外欣赏她死亡的人,是这个曾经以“朋友”和“守护者”姿态,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人!
“为什么?”鹿昭的声音干涩。
“为什么?”谢临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因为我不喜欢他。”他笑够了,抬起头,眼神陡然变得阴鸷,“我不喜欢陆沉舟碰你。我更不喜欢,你为了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手指了指鹿昭,又指了指她身后那个肮脏破败的剧院。
“以前的你多好。虚荣,肤浅,眼里只有名牌和派对。那样的你,很好掌控。只要我给的够多,你迟早会是我的。”
“可陆沉舟把你带坏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委屈和控诉,“他让你变得聪明,变得坚强,变得……不再闪闪发光,不再是我喜欢的那个金丝雀了。”
这番扭曲的理论,让鹿昭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原来,他所谓的“爱”,不过是想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漂亮娃娃。
“所以,长湾项目,是你和陆承岳一起做的局?”鹿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套取更多信息。
“当然。”谢临风毫不避讳地承认,“我需要一个机会,让陆沉舟彻底倒台。陆承岳需要一个机会,夺权。我们一拍即合。”
“污染样本是你换的?”
“我只是给了那个叫程放的小子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让他‘不小心’看错了封条而已。”
“给我下套,让我背上两亿债务的人,也是你?”
“那是个意外。”谢临风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只是想让你手头紧一点,主动来求我。谁知道你那么烈,宁可去求陆沉舟,也不肯对我低一次头。”
他每说一句,鹿昭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一条条线索,在此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在她身边布下了一张巨大的、淬满了毒液的网。
“苏晚禾肚子里的孩子……”
“哦,那个啊。”谢临风的目光轻蔑地瞥了一眼躲在鹿昭身后,早已抖成一团的苏晚禾,“那晚在酒店,是我。不过,她太蠢了,连自己的生理期都算不准,白白浪费了我一番安排。”
信息量太大,苏晚禾的脑子已经彻底宕机,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疯了。”鹿昭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没疯。”谢临风的表情再次变得温柔,他向鹿昭伸出手,仿佛在发出一个浪漫的邀请,“昭昭,我只是想把一切,拨回正轨。”
“你看,陆沉舟已经进去了,商业贿赂,足够他喝一壶的。陆承岳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的眼神炽热而疯狂,死死地锁住鹿昭。
“离开他,跟我走。我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给你买所有你想要的包,让你重新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你不是最怕吃苦吗?为什么要陪着一个破产的男人,过那种连洗衣机都买不起的日子?”
鹿昭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的动心,只有刺骨的冰冷和嘲讽。
“谢临风,”她说,“你好像忘了,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
谢临风脸上的笑容,一僵。
“而陆沉舟,”鹿昭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是我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谢临风所有伪装出来的优雅和从容。
他脸上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怒的、疯狂的暴戾。
“不知好歹。”
他缓缓收回手,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既然你这么喜欢他,这么喜欢跟他一起吃苦……”
他猛地一脚,踢翻了地上的汽油桶。
“哗啦——”
刺鼻的液体瞬间流淌出来,迅速浸湿了干燥的地面,朝着鹿昭的脚下蔓延。
谢临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属打火机。
“那就跟他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好了。”
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病态的语气,说出了最后的宣判。
“我会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为陆沉舟殉情而死。”
“你看,我多爱你。连你的结局,都为你设计得如此……悲壮动人。”
“咔哒。”
一声轻响。
打火机的盖子,被他缓缓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