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泽园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显得格外气派。
门楣上“丰泽园”三个鎏金大字，被擦得锃亮，映着天光。
门口，穿着深蓝制服、戴着白手套的迎宾小伙计，腰杆挺得笔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一辆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伏尔加轿车，稳稳地滑到门前，轮胎与青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随即停住。
车门打开，司机动作麻利地跳下车，小跑着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一只锃亮的黑皮鞋先踏了出来，踩在石板上，接着是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毛料西裤裤线。
娄振华弯腰钻出车厢，站直了身体。
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紧随其后下车的，是娄夫人谭雅丽。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紫色丝绒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呢短外套，颈间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衬得她气质温婉雍容。
最后蹦下来的是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正是娄家千金娄晓娥。
她穿着一身粉嫩的洋装小裙子，脚上是擦得亮晶晶的黑色小皮鞋，头上扎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用粉色的绸带系着。
她小脸圆润，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透着股机灵劲儿。
一下车，她就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嘴微微张着，对丰泽园的气派门脸和门口穿着整齐的伙计充满了兴趣。
谭雅丽伸出手，温柔地牵住了女儿的小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安静些。
栾学堂快步迎了出来。
“娄董！娄夫人！娄小姐！欢迎欢迎！可把您几位给盼来了！”
栾学堂的声音洪亮圆润，带着老北平生意人特有的热络劲儿，双手在身前合拢，做出“请”的姿势。
“快请进，快请进！外面有风，别吹着了小姐。”
娄振华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栾经理，辛苦你了。”
“您这话说的，您能来，是我们丰泽园的荣幸！”
栾学堂笑容更盛，侧身引路，目光在娄晓娥身上停留了一下，笑容里多了几分慈爱。
“娄小姐今天真精神！”
娄晓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往母亲身边缩了缩，大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栾学堂。
谭雅丽也微笑着颔首致意：“栾经理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三位里面请！”栾学堂在前头引着路。
穿过丰泽园宽敞明亮、古色古香的前堂，雕花的隔扇、悬挂的宫灯、擦得光可鉴人的红木桌椅，都让娄晓娥看得有些目不暇接。
一行人沿着铺了厚实地毯的走廊，来到一处更为僻静雅致的包间门口。
包间门上挂着“听雨轩”的牌子。
栾学堂亲自推开包间的门。
里面空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一张铺着雪白桌布、能容纳七八人的圆桌居中摆放，几把高背红木椅环绕。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墙角摆着青翠的盆栽，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小巧的茶案和两把太师椅，显得温馨而私密。
“娄董，娄夫人，娄小姐，您三位先在这小包间歇息片刻，喝口茶。”
栾学堂侧身让进三人，随即有穿着干净蓝布褂子的年轻伙计端着茶盘进来，动作麻利地给三人斟上热腾腾的香片茶。
娄振华走到主位旁，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环顾了一下包间，目光转向栾学堂，开口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栾经理，菜准备得怎么样了？一会儿客人可就陆续到了。”
“娄董您放一百二十个心！一切都按您之前吩咐的，准备得妥妥当当，万无一失！后厨田师父亲自盯着呢，都是最好的料，最新鲜的时蔬。您这边客人一到齐，我立刻去后厨传话，马上就能安排上菜！”
娄振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好，这就好。所有客人都安排在一个大包间，雅丽和晓娥就在这小间里用餐，清净些。客人来齐了，你立刻通知我一声。”
“明白，娄董！”栾学堂应得干脆利落。
“那您三位先歇着，我这就去后厨再盯着点，让厨房把火候都预备好，保证不耽误事儿！”他微微躬身，退出了小包间，轻轻带上了门。
小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淡淡的茶香。
谭雅丽替娄晓娥理了理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柔声道：
“晓娥，坐好，别乱动。”
娄晓娥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悬空，轻轻晃荡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包间里的陈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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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泽园的后厨，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紧张也最充满烟火气的时刻。
栾学堂一掀开那厚重的、隔绝了前厅喧嚣的棉布帘子，这股混合着热力与香气的声浪就猛地将他包裹。
主厨田国华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一个巨大的水缸前，仔细地检查着里面几尾活蹦乱跳的草鱼。
“老田！”栾学堂的声音穿透了锅铲的噪音。
田国华闻声直起身，转过头，看到是栾学堂，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栾经理？娄董他们到了？”
“到了，小包间安顿好了。”
“娄董那边客人也快齐了，可以开始了！赶紧的，火候都拿捏好，今儿这席面可半点马虎不得！”
田国华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主厨特有的沉稳和自信。
“得嘞！您擎好儿吧！”
他猛地转身，对着整个后厨，中气十足地一声吼，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动起来！各就各位——开火！起锅！”
这一声令下，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加速键。
原本就高速运转的后厨，瞬间爆发出更强的能量。
灶台前的师傅们眼神更加锐利，手中的炒勺翻飞得几乎带出残影。
负责切配的学徒们动作更快，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鼓点。
负责传菜的小伙计们如同上了发条，端着码放整齐的凉菜碟子，脚步飞快地在各个区域穿梭。
各种调料被精准地投入锅中，爆炒的香气、蒸腾的热气、食材入锅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汹涌澎湃的声浪与气浪，将整个后厨彻底点燃，温度似乎都骤然升高了几度。
空气中弥漫的菜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刺激着味蕾。
栾学堂站在门口，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喧嚣，看着眼前这如同战场般高效运转的景象，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身掀帘出去，回到前厅去照应即将到来的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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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的小包间里，茶香袅袅。
娄晓娥坐了一会儿就有些耐不住性子，小脑袋转来转去，最后忍不住小声问：
“妈妈，客人什么时候来呀？我饿了。”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肚子。
谭雅丽放下茶杯，温柔地笑了笑，正要开口安抚女儿，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栾学堂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娄董，客人基本都到齐了，大包间那边已经安排妥当。您看，是不是可以吩咐上菜了？”
娄振华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整了整西装：
“好，雅丽，你带着晓娥在这边安心用餐，我去前面招呼一下。”
他又转向栾学堂：“栾经理，这边小包间的菜，也一起上吧。”
“是，娄董，您放心。”栾学堂连忙应道。
娄振华大步流星地走出小包间，走向隔壁更为宽敞热闹的大包间。
谭雅丽对栾学堂点点头：“有劳栾经理了。”
“娄夫人客气，应该的。”
栾学堂再次躬身，退了出去，快步走向后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