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丁卓迟了七分钟。
他拖着箱子一路小跑，女友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袋没来得及吃的早饭。程砚站在车门边看表，等人到了，才慢悠悠地问是不是工作交接不完。
“他找墨镜。”女友先答。
“找到没有？”
“戴着找的。”
一车人都笑了。丁卓将墨镜往额头上一推，决定不再为自己辩解，伸手把早饭分给大家。
这次他们去浙江沿海，先在岸上的酒店住一晚，第二天再登船。周衡安排了一辆宽敞的商务车，大家不用各开各的，也不用到了地方先找谁停车。
叶澄坐在窗边，周衡将装着防风衣的袋子放好，刚坐下，她便把靠背角度替他调了一点。
“这回轮到你坐车。”
他伸长腿，觉得这个安排确实不错。
车从上海开出去，楼房渐渐变矮，窗外的天也越来越宽。前排的孟冉拿出耳机，没过多久就睡着了。程砚翻着当地几家小店的图片，与丁卓讨论晚上吃什么，讨论半天，得出结论是每样都想尝。
周衡听着他们争，顺手把靠近孟冉那边的空调风口转开。
叶澄没有看资料，书也只翻了几页，就被外面的景色吸引过去。她指着远处一条很细的水道，问是不是快到了，司机笑着说还早，但中途可以在前面下去走走。
车停在服务区，几个人各自去买喝的。周衡挑了一杯热咖啡，出来时，看见丁卓与女友对着自动拍照机研究。屏幕上可以选边框，他们选中一只夸张的海鸥，拍出来海鸥的翅膀刚好盖住丁卓半张脸。
叶澄看着好笑，也拉周衡进去。
小小的帘子拉上，两人得往中间挤一点才装得进画面。倒计时开始，她突然举起手，学着海鸥的翅膀比了一下。周衡还没反应过来，第一张已经拍完。
第二张他总算跟上，第三张却因为她笑得太厉害，两个人都没看镜头。
照片出来，叶澄一张也没扔，小心夹进书里。
“这三张比你昨天自拍好。”
“昨天也不差。”
“昨天你把我拍成了窗帘旁边的配件。”
周衡看过她翻出来的证据，无法反驳，只好承认回去要练。
重新上路以后，大家都安静了一阵。车内的窗帘拉起半边，阳光落不到脸上，后排的茶水仍温着。周衡原本准备看一眼行程，后来干脆闭上眼睡了会儿。
醒来时，叶澄正在轻轻碰他的手臂。
海已经出现在车窗外。
起初只是远处一片亮色，绕过前面的坡，整个水面突然铺开，几艘渔船停在岸边，绳子随着水轻轻晃。周衡坐直，连程砚也不再讲笑话，转头看过去。
“到这儿了，才觉得真出来了。”孟冉说。
酒店入口就在海湾另一侧。车刚停稳，工作人员便推来行李车，逐件确认袋子，没有把一行人留在门口站着填半天资料。
周衡与叶澄住的是带大露台的套房，其他朋友也各自有面海的房间。推门进去，窗帘已经拉开，最里面一整扇玻璃对着水，空气里有很淡的木头香。
叶澄第一件事是脱鞋走上露台。
周衡跟出去，看见两把舒服的椅子并排放着，中间是能搁下茶壶的小桌。他把她落在房内的帽子拿出来，她却摇摇头，任风吹着头发。
“先让我看一会儿。”
他便坐下陪她看。
露台上没有多余的音乐，只有海风偶尔拨动桌边的薄帘。周衡把鞋也脱了，脚踩在晒暖的木板上，连背上的那一点紧绷都慢慢松开。
电话响过一次，是酒店问下午茶想摆在哪里。周衡选了露台，又按叶澄口味换掉一种甜点。没多久，热茶和几碟点心送来，工作人员轻轻关上通往房内的门，风声便更清楚了。
叶澄咬了一口烤得松软的小饼，忽然把碟子推给他。
“这个你会喜欢。”
周衡尝过，果然多拿了一块。
他们在露台磨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程砚在群里发来集合的消息，说附近有条沿海步道，谁想去就下楼，不想去的留在房间继续睡。
孟冉第一个表示不参加，还附上一张盖好薄毯的照片。
丁卓则被女友拖下来了。他嘴上说上午坐车累，走到海边看见小摊，立刻活过来，买了几串现烤的鱿鱼，分给同行的人。
周衡与叶澄在后面慢慢走。步道旁的石阶能下到沙滩，她看到海水退后留在石缝里的小水洼，非要过去看。他扶着她走过两级湿滑的地方，才发现水里有一只很小的蟹，贴着石头横着爬。
“别抓。”她说。
“我没想抓。”
“你的手已经伸了。”
周衡把手收回来，解释只是想看大小。小蟹趁他们说话钻进石缝，剩下一点沙子慢慢沉下去。两人蹲了半天没再等到，起身时，腿都有些麻。
程砚在上面笑着问他们发现了什么宝贝。
“没花钱的。”叶澄答。
“那你们周总今天省大了。”
周衡抬头看他：“晚上你少点一道菜，替我再省一点。”
程砚马上表示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沿步道往前，几间白色小房子里卖着当地手工做的东西。丁卓的女友看见窗前挂着一串彩色风铃，拉他进去挑，叶澄也跟过去。风铃不是玻璃，是不同厚薄的小陶片，拿起来时声音很轻，风大一点才会撞出清脆的一声。
周衡站在门边，听店主说这些都是自己慢慢烧的，没有两串完全一样。叶澄把喜欢的两串放到窗边试，最后选中一串蓝白相间的，打算先挂在家里能吹到风的位置。
丁卓却挑了一串颜色很多的，被女友嫌弃像把整家店都挂上去。他拿起来转了转，辩解说每看一眼都有新发现，程砚在旁边听不下去，帮他说这是准备长期研究。
店主笑着取来纸盒，将大家选的东西一件件裹好。周衡结了自己和叶澄的，又买了一张手绘海湾地图。地图画得不准，却把几处小店标得很有意思，其中一间只写了老板下午才起床。
叶澄看见这个标记，立刻说明天回来要去看看。
他们出门时，天已经偏暗，步道边的灯陆续亮起。丁卓提着小盒子往前跑了两步，替女友拍了一张背影，没想到她恰好回头，风把头发吹到脸上，照片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周衡看过，也拿出手机。这一次他先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开叶澄背后的灯柱，等她看过来才按下去。照片虽然谈不上多好，至少人和海都留住了。她接过手机，终于肯点头，表示这次可以发给母亲看看。
晚餐安排在酒店一处单独的临海小厅。孟冉睡醒下来，精神明显比出发时好，第一句话就问下午去的人有没有错过什么。丁卓将小蟹的故事讲得十分夸张，好像周衡与叶澄联手追了半座海湾。
菜陆续上来，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回到桌上。厨师把刚蒸好的鱼分成方便吃的份，避开刺，又给不吃某样海鲜的朋友另备了肉菜。
叶澄尝过一道清淡的汤，觉得好喝，工作人员便添了一小碗，没有非要等下一道菜走完流程。
周衡很喜欢这样的照顾。桌子上每个人都能吃得舒服，谁想再来一点，伸手便有人看见。
饭吃到一半，程砚的策展朋友发来消息，说她还在赶车，今晚会晚些抵达，明天直接码头见。程砚把这个消息转给大家，让船方在迎接名单里记好。
叶澄听说对方做过城市小展，便问程砚明天能不能聊聊。他说尽管问，自己这位朋友只要讲到作品怎样摆，能从午后讲到日落。
“那要先告诉她船什么时候回来。”丁卓说。
众人又笑起来。
饭后，船长通过电话给大家讲了明天登船的位置与海上的安排。都是简洁好懂的话，鞋底别太滑，贵重小件用袋收好，想去甲板哪边，先看船员提醒。
周衡听完问了当日海况，得到清楚答复，才把明早出门时间定下来。
回到房间，叶澄把书拿到露台，结果翻开就看到服务区拍的那三张照片。她将其中一张举起来，对着周衡比了比，忽然笑了。
“真人今天比照片精神。”
“睡了一路，能不精神？”
他拿来薄毯盖到她腿上，也靠在另一张椅子里。楼下有人沿着步道散步，声音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海面只剩细碎的灯，风一阵一阵，从露台外面吹过来。
叶澄把书合上，起身走到他身边，挤进那张够宽的椅子。
周衡伸手揽住她，毯子重新铺好，谁都没再提明天的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