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拓补充材料发来后的半小时，嘉禾采购把那封律师函里的核心要求转给了罗致远。
对方没有拿到刻度云客户名单，消息来自海拓自己的项目线。嘉禾既是海拓客户，也是刻度云限定场景许可的购买方，采购不可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罗致远只发来一句话：“如果下周被迫停服，我们的数据怎么拿走？”
周衡没有回复“绝不会停”。
律师函不是禁令，但争议如果进入程序，谁也不能用一句自信代替连续性安排。他把刻度云现有导出能力、嘉禾本地缓存、服务终止后的只读期限和账号注销流程列成四项，当晚发出书面说明。
嘉禾的数据仍在嘉禾授权范围内，随时可以按约导出；本地代理即使与平台断开，也会在客户自己的设备上保留待上传事件；刻度云没有远程执行生产操作的能力，不存在平台一停就接管不了业务的问题。
罗致远看完回了一个“收到”，随后补充：“采购还会等第三方结论。”
客户没有因为周衡救过一次事故，就把知识产权风险当作不存在。
同样，周衡也不能因为客户焦虑，就把完整仓库复制给任何自称能鉴定的人。
叶澄当天拟了一份封存方案。第一页不是技术名词，而是封存目的、对象、操作者和每一步的开始结束时间。
“证据不是越多越好。”她说，“要能回答三件事：这些数据从哪里来，封存以后有没有变，交给第三方的又是哪一份。”
周衡把个人开发电脑与日常服务机器分开。
个人开发电脑记录刻度云从空仓库开始的提交历史，设备购买于离职之前，却从未安装海拓的资产管理程序，也没有接入海拓代码仓库。日常服务机器则是产品上线后才添置的测试设备，里面有用户主动提交的诊断包，不适合整机交付。
机构的工程师接过设备清单，先将需要保留的版本固定下来，再按范围制作比对副本。
周衡只解释了两个争议模块，随后把整理工作交给了他们。丁卓还想跟着一项项盯，叶澄把另一张清单递过去。
“你看自己的安装计划，这边有进度我叫你。请他们来，就是让专业的人替我们做事。”
丁卓看了看满桌的设备，坐回另一边。
周衡也重新打开了客户需求。
隔着一张桌子，工程师在整理记录，他可以照常接客户的电话。过去一听见争议，他就得先把自己的事全部停下来；现在这件麻烦有人接了过去，他只在需要判断时抬一下头。
上午十一点，嘉禾问下一阶段能否按原计划进场。
“能。”周衡说，“给我们留好测试窗口。”
他说完，叶澄正好看过来，向他点了一下头。
接着是构建记录。
周衡从封存仓库签出最初公开的0.1标签，在一台全新隔离环境中按照当时锁定的依赖版本重新构建。第一次失败，原因是一项公开组件的下载地址已经迁移。
丁卓皱眉：“会不会让人觉得以前构建不了？”
“失败也记。”周衡说。
他没有偷偷改锁定文件，而是把旧地址返回结果、公开镜像的同版本校验值和替代下载过程写入复现说明。第二次构建成功，产物与上线时保留的安装包校验一致。
失败记录留在报告里。
能复现的证据不要求世界两个月后仍和开发当天一模一样，它要求变化在哪里、为何变化、谁做过哪一步都能说明。
公开依赖和原创模块分别列明来源，由机构按提交记录复核。周衡把需求编号交出去，剩下的整理工作不再占住他的手。
用户上传的诊断包不进入代码证据。
嘉禾的演示数据、汇邻的旧系统结构和普通用户提交的脱敏日志全部排除，只保留“某次反馈导致了某项需求”的编号、时间和经用户同意保存的最小描述。证明产品如何演变，不等于有权公开客户内容。
机构把无关个人信息和客户资料从比对副本排除，原始镜像继续封存。凭据轮换由丁卓处理，过程一次记录清楚。
封存到晚上，电脑里的旧照片也在个人目录清单上闪过。大学毕业那年，父母站在校门口陪他拍合影，母亲替他理着衣领，父亲把学位帽拿在手里，笑得比他还高兴。
工程师没有打开照片，把个人目录从比对副本里排除了。
周衡忽然更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肯把整台电脑交出去。这不只是一块证明代码来源的硬盘，里面还有他这些年自己的日子。
晚上，机构交来第一版目录。
谁也没有让周衡重新解释二十遍“这代码是怎么写的”。原有提交、公开组件和早期安装包能够相互印证，抽检的几个版本也都恢复成功。
这次已经完成的保全与整理服务一万元，按两成日元结算，周衡从早先私单留下的余额支付八千一百元。后续盲审费用另按实际服务结算。
付款时，他没有肉疼地在心里换算多少顿饭。
这笔钱替他挡住了两天繁琐工作，也让他能够端端正正地坐着，等海拓拿出自己的东西。
工程师收好设备，约定下一步通知时间。周衡送人到门口，回来时，丁卓已经处理完下午的安装问题，桌面上的客户需求也排好了。
“今天比我想的轻松。”丁卓说。
“那就早点收工。”
“那边还没出结果。”
周衡把车钥匙拿起来，冲他晃了一下。
“他们要比，就按约定来比。咱们不用陪着那封函熬夜。”
叶澄收好电脑，笑着问：“那我能搭个车吗？”
“当然。”
三个人一起下楼。丁卓坐进后排，主动让出副驾驶，还说自己今天想体验一下老板的接送服务。
叶澄系好安全带，报了事务所的地址。路过一段亮着树灯的街道，她把车窗降下一点，说刚才在室内坐久了，吹吹风舒服。
周衡放慢车速。
她没再问海拓，也没提下一封材料会怎样。三人聊了一阵附近的餐馆，丁卓坚持自己推荐的那家分量最大，叶澄问是不是和他本人饭量有关。
后排安静一秒，随即传来笑声。
周衡握着方向盘，也跟着笑了。
该处理的麻烦交了出去，自己的晚上也能照常过。
这套过程花了两天。
期间没有停服，嘉禾限定场景仍按合同运行。普通用户看到的只是一次提前公告的短时维护，维护前后由旧版本持续接收，未发生数据丢失。周衡没有拿“业务照常”当作争议已经解决，只在客户状态页写清服务实际状态。
封存目录完成后，叶澄把其中不含代码的过程摘要发给海拓代理律师，包括对象范围、保全机构、校验方法和可供比对的两个争议模块。
海拓当天回复，同意不要求直接取得周衡个人设备和完整客户数据，但坚持需要查看两个模块的源代码、历史版本与构建关系。
双方各自提出三家技术机构。
名单里只有一家没有承接过海拓项目，也没有为刻度云、嘉禾或双方代理律师提供过服务。该机构愿意签署保密与利益冲突声明，并明确技术审查只回答代码来源与相似程度，不替任何一方作法律裁判。
第三天下午，双方在会议纪要上确认了它。
半小时后，中立机构发来第一版比对协议。
协议首页写着：提交材料去除公司名称，分别编号为样本甲与样本乙。
下一页，则要求海拓也交出争议模块在周衡离职前的原始历史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