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头上没有王的骨脊。
周砺的刀已到身前,看见水边露出的厚背上长着一片片浅斑,靠颈处有一道歪斜的伤,正往外渗血。它前身比后面更宽,嘴贴着水,抬起时挂下一串混浊的水珠。
余蓁握矛的手忽然收紧。
她没出声,脚已经从周砺身后迈过,向水边一侧下去。周砺看见她盯住的那只前掌,掌缘少了一块皮,露出下面的红肉,便想起她刚才说的同行者。
厚兽也看见了他们。
它没立即扑,先将身躯从水旁横过,伤颈藏到较远的一侧,背上的浅斑随着一层一层隆起的肉拧动。余蓁刚往下走出几步,它的嘴便张开,发出一声很低的吼。
余蓁的矛刺了出去。
她距离还远,矛尖擦过迎面抬起的前掌,在掌根带出一条血线。厚兽整个身躯紧跟着压来,水被踏得向两旁飞溅,余蓁退到斜地上,矛杆已经被压弯。
周砺从侧面赶到。
长刀斩向它伸出的前肢,刃锋沉入厚皮,血沿着刀下往外淌。那头兽向侧面一转,压向矛杆的重量稍松,余蓁抽矛,鞋底在石面上拖出尖响,终于站回高处。
她胸口起伏得很快,眼睛却还钉在兽头上。
我刚才太急。
周砺没答,厚兽已经朝自己扑来。
那张嘴比昨日的灰褐兽宽得多,牙后有肉屑黏着,沉重的身体撞过来,几乎把水边那条窄地占满。周砺向外走,刀锋从下侧迎住它的颈,先前渗血的伤在另一面,他这一下只切开了一层厚肉。
它头一摆,刀身便被挤向石壁。
周砺抽刀,向前越过它压来的肩,右肘外的布在岩面轻轻擦过,疼得他手腕一紧。他没有拿胳膊硬顶,将那股力顺着肩膀带开,刀锋已从兽颈转向它的背侧。
余蓁的矛从另一面到了。
这一次她没有对着头硬送,尖端刺向张开的后腿内侧。厚兽猛地缩身,沉重的背向她撞去,周砺斩落的刀便压进了它转身时露出的颈缘。
刀下阻力很沉。
他踩着裸地继续压入,刃口切过坚韧的肉,没能立即斩断里面的骨。兽头向回拧,带血的嘴几乎擦着衣袖过去,周砺弃掉继续下压的那一下,抽刀向外走。
背后有砂落入水里。
他回头,才发现自己已走到水面的另一边。余蓁在石上撑住身,矛尖仍对着兽,肩前衣服被蹭破一块,露出下面泛红的皮。
厚兽从两人之间转过,向更低处挤。
那边有一道被黑石夹着的凹口,身躯一旦进去,留在外面的便只有头。余蓁忽然叫了一声,手里的矛朝侧面横送,想把它拦在凹口外。
它低头撞了上去。
矛杆斜着一震,余蓁双手往回一缩,虎口被磨出了血。周砺看见那条已经被兽身遮住的退路,刀向身侧压低,人先绕过水边,抢在它后半身挤进去前走到了另一头。
他没有进凹口。
刀锋从外侧向下,斩入兽背与后腿相接的肉。厚兽猛地一挣,原本朝里面挤的身体陡然转向他,凹口边一大片砂被蹬散,藏在石下的半副骸骨翻了出来。
余蓁看见那片骨,眼睛红了。
周砺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别进,厚兽的头已从侧面撞近。他连退两步,将刀竖起,牙擦着刃面划过,带出一串让人牙酸的响。兽头越过肩侧时,刀锋终于从伤颈那道已经撕开的口里送入。
这一刀不再停在外皮上。
周砺的手掌压住刀柄,刃锋直入颈下,在硬骨旁撞出一声闷响。它身躯向前冲,他便顺势转过,用整个身体带刀,向外剖开那一段绷紧的肉。
厚兽发出一声哑吼。
血喷在低处的水面上,浅斑背侧猛地弓起,想连人带刀一起撞到石里。周砺赶在它转回前抽刀,脚下越过被翻出的旧骨,第二刀已经落向歪下来的颈。
头颅往外一坠。
它前掌还撑着,身躯却没能再挤回凹口。余蓁从石上下来,矛尖向前,刚要刺,周砺已从斜侧赶上,将长刃刺进颈后更深的地方。
厚兽伏了下去。
周砺站在血里,抽出刀,见它后肢还在蹬,便向旁边走开,直到那阵挣动完全停住,眼前才出现两行字。
【等级:Lv53】
【经验进度:70%】
七成。
力量没有再往身体里添,手臂仍带着这一阵连续出刀后的沉。他看了那两行字一眼,便抬头朝凹口望,余蓁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矛抬起,又慢慢放下。
她看向周砺,嘴唇动了动。
没留给你。周砺说。
余蓁没立即答。过了一阵,她低头看见自己虎口的血,将手指在矛杆上挪开,才说没事,最后真让自己来,也未必刺得进去。
她蹲到兽头前,手伸出去,碰到地上的血,又收回来。
周砺在旁边等着。
他记得外廊落下来以后,自己第一次握刀时也想把眼前能杀的东西都杀干净。余蓁方才看见凹口里的骨,整个人几乎冲了进去,若不是这头兽随即回身,她那一矛会落在哪里,他也说不准。
那里面是你认识的人?他问。
余蓁摇头。
她说自己同行的人还活着,左腿膝下没有了,出来那天,人问了三次那东西死没死。她都答没有,答到最后,自己也不敢再看他的脸。今天见它仍在这里喝水,就忘了先看它站在哪里。
话说完,她用矛尖将地上的旧骨拨回一旁,不再凑近辨认。
我回去能跟他说了。
周砺点头,肩前被磨红的皮贴着破衣口,她活动胳膊时皱了皱脸,随后便把衣服往旁边掀开一点。矛杆磨手的地方还沾着血,她将矛靠在石边,蹲到水旁,把掌心黏住的血洗掉。
水被兽身搅浑,靠里面还沉着一团暗色。
周砺向上游望,那面有一条很细的水从石下渗出,流到这里才积成浅池。池沿一块石头上全是干血,被很沉的东西磨过,新断的边还亮着,下面压着一片带骨的肉。
王昨夜就在这里。
他走过去,看见石后还有几道很深的划痕,乱砂被重重挤开,朝北面延伸。厚兽的新颈伤正对着这处,像是昨日在这里被赶走时留下的。周砺没有把这个猜测说成确定,只沿着那道更宽的拖痕往前走了一段。
余蓁提矛跟上来。
她刚才一直想盯住的兽已经死了,眼睛转向北面,才看清这里竟被刮掉了这么多砂。一段倾斜的石层断在边上,王留下的痕沿着它走,向更低处沉下去。
周砺刚走到高处,前面传来一声很重的撞击。
砂从低处腾起,越过水边那道矮石,又落下去。余蓁快走几步,停在他侧后,没有再提矛往前赶。周砺伸手扶住身旁的岩沿,站到能看清谷底的地方,才见一头灰背的兽从暗处翻了出来。
它的后腿在空中蹬了两下,重重落进砂里。
紧跟着,一颗很大的头从石后伸出,张开嘴,咬住它尚未收回的腿,往回拖。灰背兽伸着爪子抓地,砂被扒出两条长沟,头还朝另一边扭着,却一点一点被带回去。
周砺认得那张嘴。
长牙缺掉的一侧没能完全合上,颈子向外翻开的肉已凝着暗血。王拖东西时,头没有像在城里那样猛地甩起,只压在很低的位置,靠着后肢往回蹭,身下留出一段又宽又深的痕。
那头灰背兽的爪慢慢缩进去,叫声从石后传来,随后断掉。
余蓁将矛握得更紧,指间的伤又被磨出血。周砺却望着那条仍没有抬直的前肢,身上还记着昨天近在刀前的那股重量。它吃到东西,不等于自己劈开的筋骨便重新长好。那几刀让它连拖一头小得多的兽,都得将整个身躯抵向身后的石。
他沿着岩沿向前走。
余蓁在后面跟着,直到两人之间隔开几步,才问这是不是昨天那头。周砺说是,将胸前横痕和另一侧缺牙指给她看。她跟着看清,终于把矛尖从身侧移开,不再让它卡在石上。
我昨夜离得远,只看见背。
她声音有些发哑,说出那句话,又看了一阵,才说若昨夜它肯回头,自己大概连屋都跑不到。周砺没有拿它如今颈伤深来宽她的心,他方才亲眼见它将另一头兽拖进去,自己也只敢停在高处看。
低处忽然有别的东西动起来。
几道伏着的灰影从王身前散开,有一头想靠向那副被拖进石后的身体,刚探出头,王的嘴便转了过去。灰影向后缩,爪子在地上扒了几下,最终钻到另一块石边。
周砺的眼睛跟着它走过去。
一条低路从那面通向北边,两侧都有东西卧着。王靠石的位置正卡在中间,若它一直待在那里,周砺想从水边直下,便得先经过那些兽的头前。
余蓁说以前它们没有挤在这一处,最多各占一块石下阴地,见人便追,追远了又会回来。昨天那副大背压进来,连自己常认的那头斑兽也跑到了池边。
周砺低头看水。
水流还是那一条,饮水的东西却换了好几拨。他在这边杀掉厚兽,低处的王又在撕咬另一头,自己若还只循着最宽的血往下赶,很快就会被这些挤在路上的身体拦住。
他将刀背上的血擦在岩沿,抬眼去找能越过这一片低地的高处。
越过石边,周砺从高处望见一条裂开的谷。
那里的石色更黑,裸地上散着一片片浅色的背,有的伏着,有的正在往前移动。最靠里面,一副高高的骨脊贴着石壁,身下那片暗红一直拖到看不清的深处。
转过来的这面,将王歪着的伤肩完全露在眼前。
它仍低着头,颈伤在远处只是歪斜的一片红,背却比昨日更容易看清。身体抵着一块斜石,一条后腿撑地,嘴边的肉被慢慢撕开,头每拖回一点,伤侧的肩都要向下塌一次。
周砺将刀握紧。
余蓁没有追问他看见的到底是不是。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很久,才轻声说那里自己去过,北面石沟能绕到较高处,里面还夹着另一条下坡,平时常有长角的东西经过。
你走过?
上个月,走到中段。再往下,我没去。
周砺看了看从水边往下去的斜地,那里离王近,却也几乎没有遮挡,沿着血冲下去便会把整个身形摆在那些伏着的兽面前。他转向余蓁所说的石沟,那道沟就在右前方,从外面能看见几处相接的高石。
他朝那边走。
余蓁却叫住他,将矛插在地上,拔出来时,矛尖旁已经带着一条细裂。她抬头望向周砺,说刚才拦那一下,木杆已经伤了,再往深处去,自己得先换一根。
周砺应声,没有伸手去拿她的矛。
你回屋?
余蓁朝谷外望,过了一会儿,说先回去,把那头兽死了的事带给自己同行的人。她将沾血的手往裤上擦,眼睛又回到水边,像还有一点没缓过来。
周砺望着她,问能不能帮他带一句话给来找自己的人。
谁来问,就说我已经过干谷,往北石沟去。
余蓁点头,重复了一遍地点,随后才说那沟口有片崩下来的白石,是自己上回同伴歇过脚的地方。过了那面,先朝北看便能认出,别被水边那段低路带歪。
说到同伴,她忽然将矛从肩边取下来,望着杆上的裂处,笑得有些难看,说那个人以前总笑她舍不得换,非要等到木头替自己喊疼。周砺说现在换还来得及,她却摇头,说回去又要被笑一回。
她说着,手已握到裂口上方,免得断开的木刺扎进掌里。周砺想起唐牧替自己磨刀时也总有话说,便答了一句,能笑便让他笑吧。
余蓁望着他,隔了片刻才应声。
嗯。这回让他笑。
她把矛提直,没有再望凹口里的骨。
周砺道了谢,提刀往北。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见余蓁仍在厚兽旁。她没有割牙,也没翻那些肉,只站了一会儿,将矛换到没破皮的那只手里,慢慢朝屋那面走。
水边安静下来。
周砺沿着高处走,看见下方又有两头兽朝池边靠近,到了厚兽尸前,先低头闻,随即将嘴伸了过去。原先被它独占的水面重新晃起来,血被一点一点搅散。
他没有再下去赶它们。
谷底的王仍在石壁旁,头抬起了一点,又沉下去。周砺看不见它吃的东西,只看见肩背一阵一阵地动,受过伤的前掌始终没能撑直。
自己的刀确实留在它身上了。
他沿着石沟走入阴处,右肘外那片布碰到刀鞘,刺痛轻轻一扯,又停下来。沟口的白石已经近了,石下有几块被踩碎的骨,旁边留着蹄一样的深印。
风从沟的另一头刮来。
周砺侧身挤过两块石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撞击。紧跟着,是石片被掀开后接连落地的响,有东西正在朝他这边过来。
他从狭处走出,站到能挥刀的地方。
石后露出一对向外弯曲的长角,角根贴着厚厚的额骨,一只眼睛从下面望来,先盯住他手里的刀,随后整个头都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