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又是一次朝会。
天色未明,杨彪已身着朝服,立于宫门之外。晨风料峭,吹得他鬓边白发微微颤动。手中捧着那两份奏疏,竹简沉甸甸的,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杨彪没有回头,却已从那熟悉的步履声中知道来人是谁。
“杨公来得早。”
是王允的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
杨彪转过身,拱了拱手:“见过太师。”
王允站定,目光在杨彪手中的奏疏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他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向宫门走去。
杨彪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这个王允,今日似乎格外沉默。
宫门缓缓打开。
朝臣们鱼贯而入,按班站定。杨彪手中稳稳的捧着奏疏。他能感觉到身后投来的目光——有疑惑的,有猜忌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隐隐期待的。
御座之上,那个少年天子端然而坐。冕冠之后,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
“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刘协身旁的中常侍话音刚落,杨彪便已出班。
“臣杨彪,有本启奏。”
满朝目光,瞬间汇聚到他身上。
杨彪双手捧着奏疏,声音沉稳而清晰:“臣闻,陛下下诏分田,以安流民,以固根本,此乃利国利民之善政。臣身为汉臣,世受国恩,敢不竭力以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臣已与族老们商定,愿将杨家杜陵田产两千亩,尽数捐出,以充公用。并请天子下诏,晓谕天下,凡我关中世家,当以朝廷为重,以百姓为念,共襄盛举,同赞中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惊愕,有人脸上浮现怒色。站在后排的杜氏族长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杨彪的背影,紧攥着双手。
天子微微颔首,淡淡道:“杨卿忠义,朕心甚慰。准奏。”
杨彪没有退下,而是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奏疏。
“臣还有本启奏。”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杨彪双手捧着那份奏疏,声音依旧沉稳,却隐隐带着金石之音:
“臣弹劾杜氏、韦氏、赵氏,在鄠县、武功等地聚众闹事,阻挠朝廷分田之策,打伤流民,扣留吏员。其行径,形同谋逆,请天子按律严办,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那寂静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一声怒喝打破:
“杨彪!”
杜氏族长冲出班列,脸色涨红,浑身颤抖:“你!你血口喷人!我等何曾聚众闹事?何曾扣留吏员?你这是诬陷!”
杨彪转过身,目光平静:“杜公何必激动?我若有半句虚言,愿以项上人头作保。倒是杜公,可敢以人头担保,杜氏子弟在武功没有打伤流民?”
杜氏族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杨彪继续道:“鄠县县令的奏报,此刻就在天子案头。杜公要不要听听,你杜家的人在鄠县做了什么?”
杜氏族长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就在这时,韦端缓缓出班。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韦氏的家主,平日最是沉稳,此刻面上却看不出喜怒。他走到殿中,深深一揖:
“臣韦端,有罪。”
满殿又是一阵骚动。
韦端低着头,声音低沉而平稳:“臣治家不严,致使族中子弟与流民发生冲突,虽未伤人,却有损朝廷威严。臣愿将蓝田田地三千亩,捐归朝廷,以赎前愆。请陛下治臣管教无方之罪。”
他说着,跪了下来,叩首于地。
杨彪望着跪在面前的韦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韦端,果然精明。
他没有像杜氏那样硬抗,而是抢先一步,主动认罪,捐地赎过。这样一来,天子的板子就打不到他身上。至少,打不了太重。
果然,刘协沉默片刻,缓缓道:“韦卿能知错认错,主动弥补,朕心甚慰。蓝田之事,既然未伤人命,韦卿又愿捐地赎罪,便从轻发落。罚俸一年,以儆效尤。起来吧。”
韦端再叩首:“臣谢天子隆恩。”
他站起身,退回班列,自始至终没有看杨彪一眼。
但杨彪知道,从今往后,韦端不会忘记今日之事。
杜氏族长还跪在殿中,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他不是不想学韦端,而是学不了——韦家只是“冲突”,杜家却是“打伤流民,扣留吏员”。这罪名,不是捐几亩地就能抹平的。
刘协望着跪在殿中的杜氏族长,淡淡道:“杜卿,你有何话说?”
杜氏族长张了张嘴,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臣……臣有罪。”
“有罪?”刘协的声音依旧平淡,“那你说说,罪在何处?”
杜氏族长伏在地上,汗水顺着额头滴落,却说不出话来。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刘协缓缓开口:“杜氏在武功、鄠县两地,聚众闹事,阻挠朝廷,打伤流民,扣留吏员,证据确凿。按律,杜氏在武功、鄠县两地田产,尽数充公。杜氏参与闹事者,押入廷尉,按律严惩。至于你——”
他顿了顿。
“治家不严,纵容族人,削职为民,闭门思过。去吧。”
杜氏族长瘫软在地,被两个侍卫架了出去。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着御座之上那个少年天子。刘协的脸平静如水。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少年天子,再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傀儡。
赵氏族长站在班列之中,脸色苍白如纸。他看了看被架出去的杜氏族长,又看了看退回班列的韦端,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
王允始终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杨彪退回班列,深深吸了口气。
朝会散去。
杨彪走出宫门时,王允从他身侧经过。两人目光相遇,王允只是微微点头,便错身而过,一言未发。
杨彪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疑惑更深。
这个王允,今日从头到尾未发一言,冷眼旁观如看客。他究竟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