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看着他,心中暗暗思忖。
历史上,贾诩跟了曹操之后,一直很低调。不结交权贵,不参与夺嫡,不惹是生非。曹操问他该立谁为世子,他说了句“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暗示曹操不要废长立幼,然后就闭嘴了。
这个人太懂得明哲保身了。
可也正是因为懂得明哲保身,他才不会轻易背叛。
因为他能看清楚,谁才是能让他活到最后的那个人。
刘协需要让贾诩看清楚——他刘协,就是那个人。
贾诩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臣不敢让陛下信臣。”
刘协眉梢微挑:“哦?”
贾诩继续道:“信这个字,太重了。臣与陛下今日初见,陛下若说信臣,那是假话。臣若说让陛下信臣,那也是假话。”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着刘协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臣只想让陛下知道——臣有用。”
“有用?”刘协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实诚。”
贾诩道:“臣确实是实诚。臣可以为陛下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臣已经做了。”贾诩道,“牛辅的人头,西凉诸将的归顺,这是臣献给陛下的投名状。”
刘协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心里却想,这份投名状确实够分量。换了一般人,早就感恩戴德了。但他是谁?他是贾诩。这份投名状,与其说是表忠心,不如说是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人太精了。
“第二件,”贾诩继续道,“臣可以为陛下稳住西凉诸将。李傕郭汜樊稠张济,这四个人,臣比陛下了解。他们的性子,他们的软肋,他们的心思,臣都一清二楚。有臣在,他们翻不起浪。”
刘协目光微微闪动,依旧没有说话。
这话他信。历史上,李傕郭汜后来内讧,互相攻杀,把长安城搞得一塌糊涂。那时候贾诩已经在段煨那儿了,没掺和进去。但若他在,或许真能稳住那帮莽夫。
“第三件,”贾诩深吸一口气,“臣可以为陛下,当那个恶人。”
刘协一怔。
贾诩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坦诚:
“陛下是天子,要施恩,要立德,要光明正大。可这世上有些事,是不能光明正大去做的。杀人、诛心、设局、用间——这些事,陛下不能做,也不该做。”
他抬起头,看着刘协,目光灼灼:
“但臣可以。臣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没有名声需要顾忌。脏活累活,臣替陛下干。恶名骂名,臣替陛下背。陛下只管坐在御座上,做那个仁德圣明的天子。刀,臣来握。血,臣来沾。若有一日事败,陛下只需说一句‘贾诩矫诏,朕不知情’,便可全身而退。”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刘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脏活累活我干,恶名骂名我背,若事败,你只需说一句“贾诩矫诏,朕不知情”……
刘协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这话,他在史书里读到过类似的。
那是曹操对贾诩说的吗?还是贾诩对曹操说的?
不,都不对。
这是贾诩在对自己说。
这个历史上以“明哲保身”着称的老狐狸,这个一生不站队、不惹事、不出头的人,此刻跪在自己面前,亲口说——臣愿为陛下手里的刀。
刘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震惊,有感动,也有一种……荒诞的得意。
毒士啊毒士,你可知道你面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仁德圣明的天子”?
他知道太多太多了。
他知道李傕郭汜日后会反,知道曹操日后会来“挟天子”,知道汉室会亡,知道三国鼎立,知道司马家篡魏……
他知道未来六十年的历史走向。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只能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
“贾文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贾诩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臣知道。臣在说——从今往后,臣就是陛下手里的刀。”
刘协沉默了。
他看着跪伏在地的贾诩,看着那道在烛火中投下的长长的影子,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浪潮。
他想起穿越前,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
“贾诩这种人,永远不会真正效忠任何人。他只效忠自己。”
可此刻,这个人跪在他面前,说愿意当他的刀。
刘协不知道这是真是假。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他必须拿下。
哪怕只有三分真心,也足够用了。
他缓缓走下御阶,走到贾诩面前,俯下身,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起来。”
贾诩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天子。
刘协的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沉静。他看着贾诩,一字一句道:
“贾文和,你方才说的话,朕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但朕也要告诉你一句话——朕不是董卓,也不是牛辅。朕用人的规矩,只有一条。”
贾诩静静地看着他。
刘协缓缓道:
“你替朕做事,朕保你荣华富贵。但你若有一日起了别的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缕烟。可贾诩看着那笑容,却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少年天子,从始至终,都没有被他牵着走。
方才那半个时辰的冷落,方才那些咄咄逼人的质问,方才那个“杀你”的威胁——
都是在逼他。
逼他亮出底牌。
逼他露出真容。
逼他亲口说出那句“臣愿为陛下手里的刀”。
贾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叹服,也有一丝久违的……兴奋。
他缓缓跪下,这一次不是叩拜之礼,而是双膝跪地,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贾诩,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刘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再次扶起贾诩。
“起来吧。”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贾诩站起身,看着刘协。
刘协也看着他。
君臣二人,相对而立。
殿中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
刘协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刘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御案前,坐下。他的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贾文和,朕今天很高兴。”
贾诩微微一怔。
刘协继续道:“朕身边终于有了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