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未央宫前殿。
百官分列两侧，峨冠博带，神情各异。有兴奋难抑者，眉梢眼角皆是喜色；有忐忑不安者，垂首敛眉，目光躲闪；有冷眼旁观者，袖手而立，静待风云；也有暗暗盘算者，眼珠转动，已在揣度新的权柄将落谁家。
董卓伏诛不过一日一夜，这朝堂之上，还残留着昨日那一场厮杀的痕迹。殿角的铜鼎里焚着西域进贡的瑞脑香，烟气氤氲，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甜——那是血的气味，是权力的气味，也是这未央宫数十年来挥之不去的味道。
刘协端坐御榻之上。
十二旒冕冠端端正正戴在头上，玄表朱里，玉珠十二串垂落面前，遮住了他的神情，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那下颌尚带几分少年人的柔和，可此刻微微绷紧的弧度，却已透出金石般的冷硬。他端坐不动，双手安放膝上，背脊挺得笔直——那是自八岁登基以来，在无数个朝会上练就的姿态，无论心中如何惊涛骇浪，面上始终波澜不惊。
“宣——陛下诏书！”
小黄门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尾音拖得很长，在雕梁画栋间激起微微回响。百官肃立，屏息敛声，侧耳倾听。
“大汉皇帝制诏：
朕闻天地之道，虽雷霆之怒不终朝；人君之德，虽斧钺之威必原情。逆臣董卓，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鸩毒朝列，残裂神京，焚宫阙而迁鼎彝，戮忠良而戮婴孺。朕遭此大衅，九庙震惊，赖祖宗之灵，社稷之福，忠臣义士克协天谋，俾元恶授首，宗社再安。
今诏告中外：首恶既除，余氛宜涤。凡胁从之徒，若非卓之同产近亲，一切不问，有司不得妄相株连。其有乘时离间，挟私构陷者，罪如律令。
司徒王允，沉机先物，洞明幽微；运筹帷幄，克定祸乱。社稷之臣，靖此国难，功存廊庙，宜加殊礼。今改封商侯，增封食邑千户，进位太师，赞拜不名，以彰辅弼之勋。
将军吕布，忠勇奋发，志枭凶逆，手刃国贼，克雪邦耻。迁奋威将军，封温侯，假节，仪同三司。麾下将士，咸与优叙，以旌其义烈。
……”
一道又一道封赏念下来，小黄门的声音在殿内悠悠回荡。那些曾在董卓麾下战战兢兢过活的官员们，悄悄松了口气，彼此交换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那些参与了诛董之事的，面上已难掩得意之色，有人甚至微微挺起了胸膛，仿佛那封赏之中，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诏书念完，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那呼声震得殿宇嗡嗡作响，在雕梁画栋间来回激荡，久久不散。
刘协微微抬手，示意平身。十二旒冕冠轻轻晃动，玉珠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目光透过珠玉缝隙，落在跪在最前的那人身上。
王允。
满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玉簪横贯，衬得那满头霜雪愈发刺目。他跪在最前，脊背却挺得笔直——那是一种无论跪拜多少次都不会弯折的脊梁，是一个历经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的骄傲。他叩首谢恩，动作从容不迫，姿态恭敬温良，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刘协看见了他抬眼那一瞬的目光。
那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只一瞬，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了刘协心上——那目光落处，是他身后的御座。
那目光里没有他这个人的影子。只有那张御座，那个位置，那把龙椅。
刘协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来了。
果然，谢恩的余音还未散尽，便有人急不可耐地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说话的是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峨冠博带，步履匆匆地走出班列。刘协认得他——宋翼，王允的心腹之一，太原晋阳人，与王允同郡同乡，追随多年，死生相托。
“陛下年幼，当赖长者辅政。董卓虽诛，余孽尚存，天下未安。臣等恳请陛下，命太师王允录尚书事，总览朝政，以安社稷！”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应和。
“臣附议！”又一人抢步出列，是王宏，亦是王允心腹，言语急切，“太师忠心为国，德高望重，正当此任！”
“陛下年幼，朝政繁巨，岂可无人佐理？”
“太师诛杀国贼，功高盖世，录尚书事，名正言顺！”
“臣等恳请陛下俯允！”
……
一时间，朝堂上嗡嗡作响，十余人接连出列，跪了一地。刘协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有宋翼，有王宏，还有那些或明或暗追随王允的朝臣，此刻都跪伏在地，口口声声“为国请命”。
他看向王允。
王允仍跪着，低着头，一动不动。白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神情。那跪姿恭谨而沉默，像一尊精心雕刻的石像，不置一词，不露半点锋芒。
但刘协知道，他在等。
等他开口，等他让步，等他亲口说出那句“便依众卿所奏”。
朝堂上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御榻之上，望向那个十一岁的少年天子。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连殿外檐角的铜铃轻响都清晰可闻。那一声声铃音，仿佛敲在人心上，一下，又一下。
刘协缓缓开口：
“众卿之意，朕已知晓。”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东西——不是少年人惯有的清亮单薄，而是一种沉稳，一种笃定，一种波澜不惊的从容。像是深潭的水，看不出深浅，却让人无端觉得，那水底藏着什么。
“太师王允，诛杀国贼，匡扶社稷，劳苦功高。”他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朕，心知肚明。”
王允叩首：“老臣不敢当陛下谬赞。”
刘协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却在这寂静的殿中格外分明。
“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切，“太师年逾花甲，连日操劳，朕实在不忍见你过于辛劳。录尚书事，总览朝政，何等繁巨？朕若将这些都压在太师身上，岂不是要累坏朕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