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三只封套同时摆上武英殿。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各写各的,事前没有互看。朱元璋拆开封口,没有先问结论,只让三名主官依次念。
刑部把主罪落在六次伪冒公主府采买凭帖、无引私运茶货上。
原帖只准三十日内一次、四车、十二人。欧阳伦却让外院抄出六张副帖,借安庆公主名号过税关、取驿马、调民夫。第四至第七趟四批茶货,共计一千一百二十贯,没有一批列入公主府正常采买账,也没有茶引和完税凭证。
户部随卷附了一句:
这些茶依法须凭引运输。三家茶商只是照价收货、交账,是否另有过错另案核办;欧阳伦借公主帖运茶、逃避税课,已不能再称代府采买。
刑部拟斩。
都察院把空白预押帖、凤阳压报和四轮供述并到一起。
先落私押,再让外院补货名、车数和路线;出了事便补钱,叫人不要再往京里递话;入问以后,又从“从未到过凤阳”退到“只是索马”,再退到“只是一句气话”。
都察院认定,欺罔在前,掩饰在后,同样拟斩。
大理寺把顾良伤线单独抽了出来。
“‘让他长长记性’是否构成明确授意,须与点头、取鞭和前后言语合看,不能只凭一句话定死。”
朱元璋眉头刚皱,朱标已经把那页推到最上面。
“这才对。”
大理寺并未因此减罪。
即使不计顾良受伤,欧阳伦仍有反复伪冒皇亲凭帖、无引私运受管茶货、强取国家驿力、逼改官簿、预押空白文书和故意虚假首陈。数项并合,已至斩刑;伤人和案后压报,只作加重,不是唯一根基。
三家侧重不同,最后一行却都是同一个字。
斩。
朱元璋没有立刻落印。
“若茶货这一项也拿掉呢?”
大理寺卿翻回副册。
“余罪仍重,却不足单独定死。”
朱元璋点了点案面。
“那便写清。朕要的是每一刀落在哪根骨头上,不是一团墨压死人。”
朱标又问:“安庆收回的一百贯旧债,三家怎么写?”
刑部答:“旧债有原账。还款来源有罪,不能倒推债权人共谋。”
都察院答:“木记失管,应记失察;但欧阳伦已亲口承认,公主不知道六张副帖、茶款去向和凤阳伤人。”
大理寺最后道:“安庆退回百贯,是保全待追缴财物,不是自认分赃。既然这笔还款被追回,欧阳伦所欠公主府正库的一百贯旧债应恢复挂账,再从其合法个人财产中清偿。”
朱元璋听完,只说:“写进正式狱案。今日能分清,往后才没人借公主府三个字胡乱连坐。”
欧阳伦被带进殿时,案上没有安庆,也没有孩子。
三份拟罪念完,问话官把大理寺那句“不以顾良一伤独定死罪”又念了一遍。
“还有什么要说?”
欧阳伦盯着空白预押帖。
“公主给过我木记。”
“这一句,前四轮已经记过。”
“她若早些收回——”
朱元璋忽然开口。
“她失察,朝廷会记她的失察。”
“可六张副帖是谁叫人抄的?”
欧阳伦没有答。
“十八匹驿马是谁亲口要的?”
欧阳伦嘴唇发白。
“西园旁二十三亩田,契主又写的是谁?”
殿中静得只剩衣袖摩擦。
欧阳伦终于抬头。
“臣只是做了些买卖。”
“没有谋反,也没有害国。”
朱标看着他。
“你借公主名义逃税、取马、调夫,让地方官不敢查。若这也叫买卖,朝廷的税关、驿站和官簿还剩什么?”
“你没有举兵。”
“可你把皇家名号拆成了六张可以换钱的路引。”
朱元璋冷冷道:“你借的是朕女儿的名,拿走的却是大明的税、驿马,还有地方官不敢拦你的那一步。”
欧阳伦低下头。
最终供述只添一行:
无新辩解。
午前,三法司把三份拟罪合成正式狱案。
刑部具刑,都察院复核,大理寺审允,随后重新送回御前。朱元璋没有让任何一道手续倒着走。三家印信齐全后,正式狱案才重新送回御前,等待最后裁可。
随后处理的不是整个公主府,而是五只分开的资产匣。
红封是安庆嫁资。
白封是孩子名下田契、书册和年节所得。
宗人府只核封签、外册与原登记。两封自始至终没有发现涉案钱物,原封退回。
蓝、绿两封中的公主府正库与日用账,只扣下安庆主动退回的一百贯,其余连同正式府印一并归还。那一百贯列入追缴;欧阳伦原欠公主府正库的一百贯旧债恢复挂账,待从其合法个人财产中清偿。
黑封继续留在宗人府。
西园旁二十三亩田,以四百二十贯茶款购得,列入罚没追缴。
书房暗格八十贯,直接封入国库待结账。
西园已经形成的一百一十六贯修缮,不拆亭毁木,由户部按现状重新估价,涉案款形成的价值并入西园总估值,不另重复计算。余下八十四贯继续追查,不因为今日定罪便凭空算清。
第二趟生漆细布、第三趟铜器纸张所得,也另册追缴。
顾良已经收到的十二贯医药、凤阳驿十八贯补损,不再追回。两家车行正常所得二十五贯,也不因替公主府运过车便自动没收。
刑部书吏念到这里时,安庆坐在另一间屋里,手边放着红、白两封。
白封里有孩子启蒙时得的几册书,也有马皇后在世时赏下的一小块田契。封签从案发到今日没有断过。
她没有拆,只用手指在封边轻轻按了一下。
宗人府官员道:“孩子名下,一文未动。”
安庆点了点头。
这句话比任何宽慰都让她松了一口气。
她此前最怕的,不是自己被削去什么,而是孩子往后每翻一册书、每收一亩田,都有人说那是父亲用赃钱换来的。如今白封未动,至少这层污名没有落到他们头上。
朱标看完分产册,只改了一处措辞。
“欧阳伦个人合法财产,依法用于赔偿、追缴、清偿旧债及应纳罚没。”
“安庆嫁资和孩子名下财产,一文不动。”
朱元璋盖印。
“照此办。”
对安庆的刑事结论只有一句:
不构成共谋,不坐欧阳伦之罪。
对她的管理失察,则另作处分。公主府单独签发出城大宗采买帖的权限暂停一年;确有需要,须宗人府、户部双印。任务结束或期限届满当日,木记必须归柜。
安庆没有求免。
她只问:“外院那块驸马都尉牌额,什么时候可以摘?”
宗人府官员怔了一下。
“敕书下后即可。”
“那便今日摘。”
她带走孩子、嫁资匣和公主府正式账印。
没有带走欧阳伦留在外院的衣物,也没有替他收最后一封家书。
正式落刑以前,三法司又将宋荣、杜闻、邓六、范成和木行东主的案页分开放在五张案上,分别依其行为拟刑。
朱标只核了一件事。
“别把写帖的写成主谋,也别把亲手伤人的写成无责。谁分钱,谁藏人,谁只是奉命补损,都按自己做过的事算。”
午后,正式敕书落印。
欧阳伦削去驸马都尉名号,按三法司正式狱案,处斩,奉旨三日后执行。
宋荣明知副帖失实,主持发车、分款,又出钱藏匿邓六,杖一百,发边卫充军。
杜闻连写六张副帖,收钱守口,杖九十,徒三年,二十贯追缴。
邓六亲手伤人、领款受赏、事后逃匿,杖一百,流三千里,十五贯追缴;顾良后续医药由欧阳伦个人合法财产继续补足。
木行东主收钱藏人、隐瞒问话,杖八十,徒二年。其不知前四批茶货与凤阳伤人,不并入主谋之罪。
范成只是奉命送出补损钱,所述与账证相合,没有参与副帖、茶货和伤人,免罪释放。
两家车行、顾良家属、凤阳驿丞与驿卒,均不追坐。
敕书念完以后,欧阳伦没有再喊冤。
他只问能不能见安庆一面。
宗人府官员没有擅自答应,也没有擅自拒绝,只将请求另页递进公主府。
回来的纸上只有六个字:
无话可说,不见。
欧阳伦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纸被收走,他才像终于明白,安庆这次不是赌气,也不是等他再解释一句。
三日后,欧阳伦在市曹伏法。
临行前,他又问了一句:
“公主来过吗?”
狱吏摇头。
安庆没有来。
那一日,她正站在公主府外院,看人把“驸马都尉”四个字从门额下取下来。
木牌落地时没有碎。
她也没有让人砸。
“收进旧物房。”
掌事迟疑了一下:“还留着?”
安庆看着那块木牌。
“留着。”
“以后谁问,就让他自己看。”
傍晚,欧阳伦案卷正式封库。
朱标回到武英殿时,案上已经多了一只灰旧木箱。
封签来自临安公主府。
箱角压着一个名字:
李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