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东宫偏殿的门一开,朱棣先看见的不是海东舆图。
长案正中摆着一只空药箱。
那是定样前用来试装的旧箱,并不在前些日子启运的十五套药箱之内。箱盖上的旧封签早已揭去,只剩几道浅浅的浆痕。
药箱左边是三线伤病总册,右边压着粮运、补水和转运记录。再往外,才是几张没有展开的舆图。
朱樉绕着长案看了一圈。
“海图呢?”
“收着。”朱标道。
“南线港册?”
“也收着。”
朱棡低头翻了翻最上面那张水源副图。
“那今日议什么?”
朱标坐在案后。
“议你们下一步该做什么,又有哪些事不能做。”
齐王朱榑最后进来,闻言先笑了一声。
“这还用议?”
他往案前一站。
“老四会打海战,老二会和港商打交道,老三会找水。臣弟这次只领四条小船,等从登州回来,大哥自然知道我会什么。”
“你还没出发,先想着回来加船?”朱标问。
朱榑半点不心虚。
“四条船只能看,不能堵。真撞见人跑了,难道还干看着?”
“是。”
“真干看着?”
“任务书让你看,你就只能看。”
朱榑脸上的笑淡了些。
“那若看见一座能拿下的港呢?”
“记下来,回来报。”
“等我回来,人都跑光了呢?”
“那便说明这座港本来就不该由你这次去拿。”
朱标将齐王试任副册推到桌边。
“四船、九十六人、原定期限,一项不加。先把人和船完整带回来,再谈下一次。”
朱榑盯着副册看了片刻,终究没再争。
朱棣却开了口。
“齐王的试任可以不加,海东不能停。”
“海东不会停。”
“那下一阶段仍该由我带。”
朱棣手掌按在长案上,声音不高。
“哪支船能夜行,谁在风大时先乱,哪座港口外浅内深,真正带过的人才清楚。换一个人重新摸,死的是将士。”
朱樉接道:“南线也一样。今日肯开门的港商,换个人去,未必还认旧约。”
朱棡将水源副图转了半圈。
“西线更不能乱换。哪眼井一日能出多少水,哪条路看着近却会困死驼队,不在那边走过,记不住。”
三个人难得站到一处。
朱标没有立刻反驳。
“所以战区复核仍由你们先做。”
朱棣眉峰微动。
“至于下一阶段谁任主领,等方案、兵数、补给和风险都核过,再另行落印。”
朱棣皱眉:“我已经带过一回。”
“正因为带过,才更该知道印不是长在你腰上的。”
朱标抬手点了点三份交接文书。
“任务到期,印要交。人可以再任,也可以换。船、港、井、仓不会因为谁最熟,便跟着谁进王府。”
朱棣道:“我没说要进王府。”
“你现在没说。”
朱标看着他。
“可若十年后,所有人都认定海东只能由燕王掌,海东认的究竟是朝廷,还是燕王?”
偏殿里静了一瞬。
朱元璋坐在上首侧席,位置仍高于众人,只把长案正中的主议位留给朱标。
他一直捧着热茶没出声,此刻才抬起眼。
“老四,回答。”
朱棣沉默片刻。
“认大明。”
“那便记住。”朱元璋道,“你可以比别人更会打,不可以让别人觉得,没了你,大明的船便不会走。”
朱棣缓缓收回手。
朱樉也没再提旧约。
一直站在后面的楚王朱桢,却抽出一册粮运记录。
“既然不只议谁会打仗,那这些算不算功?”
他把册子放到三位主战宗王面前。
“江上粮船迟半日,前线便少一顿热食。伤员多换一次船,路上就多遭一次罪。雨水泡湿一层麻袋,到了港口,少的不是一袋粮,是整船都得重新翻晒。”
朱樉皱眉。
“没人说不算。”
“可军报写到最后,总是某王破了哪座港,夺了多少船。”
朱桢看着他。
“粮按时到了,伤员没有坏在路上,册上只剩四个字——沿途无事。”
这次朱樉没有立刻还嘴。
朱棡先拿起粮运副册,翻了两页。
“西线也一样。井不出事,没人记得守井的人。井一干,所有人都问他为何没有早发现。”
朱桢看了他一眼。
周王朱橚走到长案前,打开那只空药箱。
箱中没有药,只放着三张添箱清单。
海东重防潮。
南线重防热、防腐。
西线重补水、护创。
“前些日子送出去的十五只箱子,底箱一样,添箱不同。”
朱橚把三张清单并排铺开。
“只看箱子一样,便逼三线用同一张方子,药箱不是救人,是添乱。”
朱榑挑眉。
“所以你想说,宗王也该一人一张方子?”
“同样是宗王,不等于都该领同样的兵。”
偏殿里有人低笑。
蜀王朱椿面前放着川中粮路和山口驿站副册,代王朱桂手边则是北边马场、草料与补员记录。
两人都没争兵。
可长案上的东西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
有人适合在前面破门。
有人得让粮、药和人走到门前。
有人要守住州县、河道和马场。
宁王朱权听到这里,脸色微红。
“我昨夜已经同十二哥约好,今日去钟山重测旧图。”
湘王朱柏淡淡道:“是你自己不服。”
“我若量准了呢?”
“量准一条路,也不等于能领一支军。”
朱权转头看向朱标。
“大哥,臣弟可以先不领兵。但总不能只让我在学堂里抄书。”
“谁说只抄书?”
朱标从舆图下面抽出一张空白小图。
“钟山西路,十日。”
“十二弟带你走第一遍。山口、坡向、取水处、雨后泥路,由你自己量、自己记、自己画。护卫可以随行,不得替你探路;书吏可以带纸笔,不得替你落图。”
朱权眼睛一亮。
“这算实作?”
“算。”
“谁来判?”
“十二弟先核,回来交职方司复核。关键路口、水源和坡向若错,错哪一段,便重走哪一段。”
朱柏看了朱权一眼。
“图错一处,重走一遍。”
朱权嘴角一僵。
朱标瞥向朱柏。
“你少吓他。真按你这么判,职方司先把你赶出去。”
偏殿里响起一阵笑声。
朱标这才让人展开早已备好的宗王任务总册。
第一页只列五项主责:
征战外拓。
粮运转输。
医药农桑。
舆图教习。
州府实务。
下方另有一行小字:
有案者先核其案,罪证既定,不得借领差免罚;不合任者,不因王爵强授兵事。
“从今日起,宗王领差,先看所长,再定一项主责。”
朱标道。
“旁的本事可以协办,不是把人塞进一格,便再不许他做别的。”
“但主责未完,不能拿协办当借口。粮册没交清,便不能说自己更想上阵;实作没做完,也不能靠王爵立刻换一面军旗。”
“统一的是权限、期限、归建、审计和责任。”
“不同的是你们究竟承担什么。”
他没有逐人宣读,只将几份文书推了出去。
海东、南线、西线正册仍留在案上。
朱棣、朱樉、朱棡拿到的,只是下一阶段战区复核页和允许携出的副图。是否重新领兵,仍要等复核完成后另行落印。
楚王面前是长江粮运与伤员转运任务副册。
周王面前是三线军医追踪副册,以及农事、药材备选页。
蜀王和代王手边的,仍是粮路、驿站、马场与补员副册,不是兵符。
湘王收到了宗室舆图、兵书整理与带教任务。
宁王只有一张十日钟山实作单。
齐王面前,仍是原来的四船试任副册。
朱榑看了一圈。
“别人都有新的,怎么我的还是旧的?”
朱标道:“因为你连旧的都还没做。”
偏殿里顿时笑开。
朱榑脸黑了黑,将副册一把按住。
“做就做。”
朱元璋放下茶盏。
“都听明白了?”
没人应声。
他眉头一竖。
“咱问你们听没听明白!”
诸王这才齐声应是。
朱元璋扫过长案。
“谁说只有拿刀才算功,先去三线伤册里看看,那些没坏在路上的人是谁送回来的。”
“谁说会打仗便该一直掌兵,也先想想你若死在外头,大明是不是还得接着走。”
他指了指那只空药箱。
“箱子一样,里头装的不一样。”
“儿子都是咱的儿子,差事也不能都塞一把刀。”
议事散时,朱棣带走的是海东复核页,不是副印。
朱樉拿的是南线港口回报期限,不是港税册。
朱棡卷起一张水源副图,战区驻军正册仍留在案上。
楚王抱起粮运任务副册,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周王将空药箱重新扣好,交还军医值房。
几位公主、王妃与驸马正从东宫侧殿出来。
她们此前在暖阁用茶,只听见偏殿里几次争声,并不知道最后如何定下。
宁国公主的目光先落在朱棣空着的腰侧。
“海东的印,没拿回来?”
朱棣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手里是什么?”
朱棣低头看了看那一页复核文书。
“差事。”
宁国公主没有再问。
不远处,楚王抱着粮运副册,宁王捏着一张薄薄的钟山实作单。
同样从偏殿出来,谁的腰间都没有兵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