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第一批任务书送回奉天殿偏殿。
齐王朱榑来得最早。
纸也写得最满。
目标一栏只有六个字:
肃清登州外海。
人栏写三千战兵。
船栏写五十艘。
粮栏写四月。
另附预算一张,请现银十万贯,用于造船、补粮、购火药、雇引水和沿途修船。
货栏后面列了整整半页:
海盗私银、敌船、盐货、海商罚没,预计所得不少于八十万贯。
可“水”字下面,一片空白。
“伤”字下面写的是:
力求少伤。
“俘”字下面只有一句:
尽数押回应天。
最末的“界”栏更简单。
敌巢尽破方止。
没有哪一日必须回来。
也没写一旦船坏、人伤、淡水不足,该往哪里退。
朱元璋坐在上首看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把任务书递给朱标。
朱标没有先看那八十万贯。
“敌巢在哪?”
“登州以东。”
“以东多少里?”
朱榑顿了一下。
“海商都知道那边有贼岛。”
“哪家海商?”
“军报里写过。”
“哪一份军报?”
朱榑的嘴角慢慢绷紧。
“七弟。”
朱标将任务书放平。
“你要肃清的究竟是哪一伙人?”
“海寇。”
“多少船?”
“不打过去,怎么知道?”
偏殿另一侧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朱元璋抬眼一扫,那点声音立刻消失。
朱标的手指落到最末的“界”栏。
“这里为什么只写敌巢尽破方止?”
“还未出兵,大哥便先替儿臣想败仗?”
“任务书不先问你敢不敢赢。”
朱标看着他。
“它先问三千人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朱榑一只手按住案沿。
“老四能带船破军港,老二能封百船港。”
“到了儿臣这里,连五十艘船都不肯给?”
“不是不肯给。”
工部船政官从身后取来三本船册。
“是没有。”
第一本是海东。
“青岬浦带回十七艘完整及待修船体。五艘待改战船,四艘护航船,六艘运输船,两艘大修。”
“眼下还在补板、换索、验舵、补船员,不能抽。”
第二本是南海。
“宝港控制敌船十六艘。十一艘可航,三艘需拖,两艘拆械。”
“可航船正装运封册资产,其余也未修完,不能因为齐王请战,便换进齐王任务册。”
第三本才是登州水营。
船政官把册子推到朱榑面前。
“登州现有可当值船十二艘。”
“六艘守港口与入海道,两艘承担沿岸急驿。”
“在不削减登州海防的前提下,只能抽四艘巡哨船。”
“五十艘,从哪里来?”
朱榑没有碰那本册子。
“船不够,可以造。”
“可以。”
朱标点头。
“木料、铁件、船匠、船场和完工时限呢?”
“等工部报。”
“那便等工部报完,再把五十写上去。”
兵部官员随后起身。
“三千战兵也不能写上纸便从地里长出来。”
“若从山东沿海卫所抽调,哪几卫减人,谁补守港空额,军士家口的粮饷如何接续,任务书中一项没有。”
户部尚书最后才拿起那张十万贯预算纸。
“殿下要的十万贯,是必须抬出现银,还是允许用粮、布、药、绳索和火药折支?”
“自然是银。”
“昨日核出的七百四十二万一千余贯,是国家可支配净值,不是七百四十二万一千贯现银。”
户部尚书将第六层账纸摆在朱榑面前。
“实际到库尚未核完,即时现银也未核完。”
“殿下先写十万,户部从哪一座库抬?”
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任务书,转眼只剩下半页八十万贯的预计缴获最醒目。
船没有。
兵没有。
银也没有。
连敌人究竟在哪里,都没有两条能够对上的消息。
朱榑盯着那行数字。
“大哥是觉得儿臣打不赢?”
“我连你要打谁都不知道。”
朱标把任务书推了回去。
“这不是攻敌书。”
“是向朝廷要三千条命、五十艘船,再出海找一场仗。”
朱榑猛地抓起纸,纸角在他掌中皱成一团。
周王朱橚坐在另一侧整理药材册,没有劝,也没有笑。
楚王朱桢只把三线伤亡簿翻过一页,像没看见齐王脸上的难堪。
朱榑站了片刻,转身便走。
到了殿门,朱元璋忽然开口。
“纸留下。”
朱榑脚下一顿。
“新纸拿回去重写。”
“这一张留在这里。”
朱元璋敲了敲那半页八十万贯。
“写了多少缴获,却没写一条回家的路。”
“这样的仗,咱不会让你带。”
朱榑松开手。
皱成一团的任务书落在长案上。
他没有回头。
当日下午,齐王府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朱榑先把“预计缴获八十万贯”整页撕掉。
随后把登州旧巡哨册、三份海商口供和一份获救船工的笔录全部摊开。
所谓三处贼岛,并不是三座已经查明的敌巢。
第一处,只在登州水营两年前的巡哨册里记过一次陌生船群。
第二处,来自两名海商各自陈述的失货海面,两人说的旗号却不相同。
第三处,是一名被劫船工说曾被押去补水的岛湾,但他当时被蒙着眼,只能凭潮声和礁石形状推断位置。
三处都只有零散线索。
哪一处都不能直接写成海寇巢穴。
幕僚试探着开口:
“殿下,不如先把船减到二十艘?”
朱榑头也没抬。
“登州只能抽四艘。”
“写二十艘,明日还是会被打回来。”
“那三千兵……”
“也不要。”
他换了一张新任务纸。
九栏一个不少。
目标:
核清登州以东三处可疑泊船点,查船数、船型、吃水、旗号、兵器、补水处、货源、商号往来及是否参与劫掠。
人:
四艘登州巡哨船原船水手五十六人。
护卫二十四人。
引水四人。
通译四人。
医工二人。
随册书吏二人。
查水、修桶水工四人。
合计九十六人。
船:
登州水营巡哨船四艘。
两船一组。
每组配一名医工、一名书吏,两艘之间不得脱离旗号与视线范围,不得单船进入陌生泊地。
马:
不涉及。
不得以本任务名义另调军马、驮畜。
粮:
按二十五日装载,任务期限二十日。
水:
任何时候必须保留按逆风返回登州所需水量,再加五日备用水。
若无已复核补水点,不得动用返航水继续搜索。
伤:
重伤达到五人,立即停止侦察。
两艘船出现影响独立航行的损伤,立即返航。
俘:
不主动捕人。
若救出被劫人员,先救治、验明身份,再带回登州。
若有人主动投降,只临时看管,不得在海上私审定罪。
货:
不设缴获目标。
只准带回能证明劫掠关系的账页、船牌、封签与少量货样。
不得以取证为名扣押整船普通商货。
界:
不得登陆夺港。
不得追入不明水道。
遭攻击时先脱离;无法脱离,只打到能够撤走,不追击。
一船失联,按预定汇合点搜索一昼夜。仍未寻回,其余三船停止侦察,结伴返航,并从登州另发救援。
确认一船沉没,立即返航。
出航第十五日仍未完成全部查验,也必须转向登州,确保不越二十日总限。
最后是临时接掌三职。
齐王朱榑为任务主领,亲自随第一组。
登州水营百户杜谦为第一副领。朱榑失能,由杜谦临时接掌,权限仅限完成当前脱离、搜救与返航。
军法由二十四名护卫中的总旗一人兼领。
钱粮封册由两名随册书吏中的年长者掌管。
三人姓名随任务书一并送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核准。
幕僚看着写满九栏的新纸。
“殿下,这已经不是出征。”
“是查路。”
朱榑把笔搁下。
“连路都不知道,出什么征?”
第二日,他再次进了偏殿。
任务书比昨日薄了一半,却没有一处空栏。
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先核三职。
船政官再核四船两组的编法。
最后由登州水营和户部共同报出费用。
四船二十五日粮水、灯油、绳索和日常修补,一千二百贯。
通译、医药、纸墨、封签与差遣,四百贯。
另封四百贯应急银,只准用于救人、补水、修船和返航。
应急银若要开封,须任务主领、军法官、钱粮封册官三方共同签押,回港后逐笔核销。
合计上限二千贯。
朱标从头看到尾,最后停在“界”栏。
“失一船,不立刻退?”
“海上失散未必沉船。”
朱榑道:“先到约定汇合点搜索一昼夜。仍找不到,停止侦察,其余三船结伴返航,再由登州发救援。”
“发现三处泊地都与劫掠无关呢?”
“照实回报。”
“不为了证明儿臣没白去,硬挑一处开战。”
“若有人先放箭?”
“先脱离。”
朱榑顿了一下。
“不能脱离,才打到能走。”
“不追。”
朱元璋坐在上首,忽然笑了一声。
“这回纸上总算有了回家的路。”
朱榑没有笑。
“大哥,这一份能不能任?”
朱标没有动东宫私印。
他从御案旁取出一枚新铸的小青印。
这是朱元璋昨日准许启用的外拓侦察试任印,由太子依第二版规则核发,只能批有限侦察,不能代替正式出征诏令。
青印落在任务书右下角。
四个字:
侦察试任。
“准用登州水营四艘巡哨船。”
“不得抽调海东、南海缴获船。”
“九十六人仍归原军籍和差遣册,不转入齐王府。”
“二十日为限,二千贯封顶。”
“带回来的第一样东西,不是首级,也不是货。”
朱标点了点那三处尚未核实的泊地。
“是船、路、水、人和证据。”
朱榑盯着青印。
这不是战区大印。
甚至不是一份正式出征许可。
但这是他第一次不凭一句“齐王请战”,而是靠一份通过九栏审查的任务书,拿到外拓试任。
“若儿臣查明其中确有海寇呢?”
“回来再申请第二步。”
“还要重写?”
“敌情、兵力和边界都变了,自然重写。”
朱榑咬了咬牙,将任务书卷起。
“儿臣知道了。”
走到殿门时,周王朱橚正抱着另一份任务书进来。
那张纸没有敌国,也没有预计缴获。
“伤”字却被放在最前面。
朱榑扫了一眼。
“你连仗都不打,领什么任务?”
朱橚把纸往怀里收了收。
“三线死伤不全是刀箭造成的。”
“烂伤、坏水、疫病,也会死人。”
朱榑看了他片刻,没有出言讥讽。
只拍了拍袖中那份刚盖青印的侦察书。
“那你最好也写清楚。”
“治到什么地步算有效。”
“出了什么事必须停。”
两人擦肩而过。
朱标坐在殿内,听见这句话,目光落在周王任务书最上方。
上面没有写能挣多少贯。
只写了一句:
三线百人伤病册各不相同,药箱不该再各装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