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滩第二道石墙并不高。
它横在海崖与松坡之间,只有七十余步长。墙前是一道齐膝深的碎石沟,墙后通往岛中粮仓和东港。
第一道木栅丢掉以后,这里便成了北滩最后一道能卡住大队人马的窄口。
这道墙也不是临战才垒。
外层是两排藤筐石笼,里面填满碎石,中间夹土夯实,表面再压一层片石。墙后埋着三排错开的短桩,只留下守军熟悉的两条窄道。
平日看着像一道挡牲畜的矮墙。
真到敌军上岸,能让百余人展开的滩路,到这里便只剩十几步宽。
守滩百户石勇靠在半人高的木楯后,先点了一遍还能握刀的人。
原守北滩二十五人,杜衡派来的机动兵二十人。
四十五人里,已经有十二人中箭或被木栅砸伤。
真正还能站在墙后的,只剩三十三人。
十二名伤兵没有全被抬走。
能走的搬石、递箭。
不能走的伏在墙根,替火铳手装药。
墙后早立起装土藤筐和木楯。火铳手只在射击时从楯缝探出铳口,弩手放完一箭便伏回去。
北滩外,五艘倭船仍在往岸上送人。
大船不敢直接抢滩,十余只小艇已经往返两次。
第一批四百余人越过木栅后,第二批一百六十余人也踩着齐腰海水上岸。
五艘船都挂着白底三轮纹。
领兵的久田宗信,是三家大名中大村家的船奉行。
他此行领了死令。
火船若烧不掉粮仓,北滩的人便必须在援军抵达前占住岛中高地。
只要砍倒双烽、夺下一口井,对马三百守军便会被切成港口、粮仓和南滩三块。
久田宗信没有让所有人挤向石墙。
一百余名弓手先在木栅后铺开。
余下人分成三队,举着蒙湿牛皮的木盾,抬来竹梯和成捆柴束。
石勇看着那些柴束被塞进碎石沟。
“他们要填沟。”
身旁的火铳手咬开纸药包。
“等近些?”
“等到三十步。”
第一队倭兵踩着柴束冲来时,墙后九杆火铳才同时响。
最前面的木盾被打穿两面。
后排弓手刚抬头,弩箭和石块便从木楯后一起落下。
碎石沟不深,却让拥挤的人脚下无处借力。
第一批冲到墙边的四十余人,还没架稳竹梯便倒下一半。
一名伤兵趴在墙根,左腿已经不能动,仍用肩膀顶住装石藤筐。
另一人每递出一杆装好药的火铳,便在墙上划一道白痕,免得慌乱中把空铳重新送上去。
剩下的倭兵退回木栅。
久田宗信没有鸣金。
他命人继续填沟,又把岸边小艇的桨板和舱门拆下来,压在柴束上。
第二次号角很快响起。
望楼上的旗手看见北滩烟尘,连转两面黑旗。
南滩也在这时传来箭响。
两只小艇借烟冲进潮沟,刚碰到第一排木桩,便被岸后弩手射倒七人。
两艇余众拖着中箭者退出百步。
六艘战船仍压在海面,没有把大队人马送上岸。
东港十四艘火船已经全部失去去路。
外海七艘压港战船也在转帆向东南离开。
杜衡知道,那七艘船不是退。
它们去拦博多援军了。
东港的烟还没有散,他便带着粮仓方向最后二十名机动兵赶往北滩。
三处粮仓原有六十名守军。
扣除甲仓一死七伤,仍有五十二人可以持械。七名轻伤者留在院中传桶、搬沙。
三十四名还能行动的协军带着岛民守着水桶、湿毡与粮车。
水井、药棚、南滩和双烽的兵一个未动。
“港外少一艘敌船,北墙便多守一刻。”
杜衡越过墙后坡道时,第二批倭兵已经压到碎石沟。
这一回,湿牛皮挡住了大半箭矢。
两架竹梯同时搭上石墙。
石勇一枪捅翻第一个露头的人,梯下却又有三只手托住梯脚。
墙东端最外层的藤筐石笼被铁钩勾住。
十几名倭兵在沟外一同拽绳。
藤筐先裂。
碎石倾泻下来,连着半丈墙面塌了下去。
缺口刚露出来,二十余名倭兵便踩着乱石往里挤。
杜衡带来的二十人正好赶到。
六面长盾堵住缺口。
后面的人不往前挤,只隔着盾缝向外刺枪。
石勇从墙头跳下,与杜衡一左一右守在缺口两侧。
久田宗信又压上五十人。
狭窄缺口里,人一旦倒下,后面的人便只能踩着尸体继续往前。
墙后没有滚水。
岛上每一桶清水都要留给伤兵和粮仓。
守军用的是湿沙、碎石和短枪。
一袋湿沙砸下,先压住盾。
石块紧跟着落下。
等倭兵抬不起头,短枪才从缝中刺出。
这场近战持续了两刻钟。
久田宗信一度亲自压到沟边。
他看见缺口后只有两层长盾,以为再添几十人便能挤开,却没有看见盾后的三排短桩。
最前面的倭兵越过缺口后无处转身,后队仍往前推,十余人被自己的队伍挤倒在桩间。
第二次号角停下时,石墙前留下五十八具尸体。
另有七十余名伤者被拖回木栅。
对马守军又战死六人,负伤十五人。
北墙还能握刀的只剩三十二人。
石墙东端塌了半丈。
杜衡让人把转粮留下的湿沙袋全搬来,在缺口后重新垒出一道半月形矮墙。
阵亡六人的名牌塞进一只空箭匣。
十五名新伤员中,能抬手的继续递石,不能动的沿墙后排成一线,由药棚派来的两名军医逐个止血。
全岛伤亡也重新写上木牌。
战死十五人,负伤三十六人。
还能持械的,只剩二百四十九人。
“他们还有四百多人。”
石勇喘着气,手掌全是血。
“我们只有三十二个。”
杜衡把一杆倭刀踢到墙外。
“东港还在,粮仓还在。”
“燕王每近一里,我们便少熬一刻。”
海面上,七艘离开对马的倭船已经看见朱棣的船队。
十二艘明船借着东南风北上。
九艘远海船在前,三艘中船压后。
七艘倭船没有迎面冲撞。
它们横在对马东南水道,故意拉开船距,船尾拖着浮木和缆索,只想把明军船队逼慢。
浮木之间还钉着倒刺。
明船若减速清理,便要耽误一个潮次。
若直接撞上去,缆索便可能缠进舵板和桨位。
七艘船上的弓手也不求登船,只专射艏楼、帆索和掌舵的人。
朱棣站在旗舰艏楼上看了片刻。
“他们不求赢。”
“只求把本王拖到天亮以后。”
船将问:“绕吗?”
“绕过去要多走两个时辰。”
朱棣抬手指向最北的一艘倭船。
“撞开。”
九艘远海船没有铺成横线。
前面三艘组成尖头,后面六艘分列两翼。
三艘中船压在后方,负责救援落水者、接应受损船。
各船火药舱口盖着湿毡,水桶和沙袋都在舱口旁。
双方相距百余步时,明船艏炮先响。
倭船火箭也同时落下。
旗舰前帆被烧穿两处。
船员没有停下来扑整面帆,只按预案割掉着火边角,再用备用索重新收紧。
第一轮炮子落进水里,激起一排白浪。
第二轮校正以后,最北倭船的前桅从中折断。
它横在水道中间,反而挡住后方两艘同伴。
朱棣的旗舰没有减速。
船艏包铁撞角擦过断桅船尾,将它推得侧转。
左翼三艘明船同时放铳。
右翼三艘用弩箭压住试图割缆的倭人。
七艘倭船布下的浮木还没完全展开,最北的缺口已经被撞开。
一艘倭船被炮子打穿水线,很快向一侧倾斜。
先前那艘断桅船与另一艘舵板被撞裂的倭船失去操纵,只能顺流漂向东面。
剩下四艘倭船见拖不住明军,转向北逃。
一条带倒刺的长缆却缠住左翼明船舵侧。
六名水手冒着箭雨爬到船尾,用斧头连砍十余下才将绳索斩断。
其中两人中箭落海,只救回一人。
艏楼、主帆索和舵位另有四名水手中箭身亡,十七人负伤。
伤者中十一人仍能拉索、泵水,六人被抬进船舱。
朱棣没有追那四艘逃船。
“救对马。”
“别替四条船耽误一座岛。”
这场海上拦截不到半个时辰。
十二艘船原有水手战死五人,负伤十七人。
九百战兵尚未登岸,没有伤亡。
一艘中船尾部连中数支火箭,舵索起火,舵架受热开裂,转向开始迟滞。
朱棣留下一艘远海船护送。
这两艘组成第二梯队,带着一百四十名战兵继续北上。
前方八艘远海船、两艘中船,共载七百六十名战兵,仍按原速逼近对马。
天将亮时,海风开始转弱。
送出第二封急报的快艇借最后一段顺风,迎面找到朱棣旗舰。
快艇上的军卒把湿透的纸卷举过头顶。
“东港尚守,北滩已登。”
“登陆多少?”
“四百余,后来又上了一批,已有五百多人。”
“北滩从哪边能靠岸?”
军卒指向海图北缘。
“东北石湾有一条窄水道,只能容中船和小艇。”
“涨潮能进,退潮便露礁。”
朱棣看了一眼天色。
“前十艘改向东北。”
“中船带路,远海船在外压住敌船。”
“先断那五艘运兵船,再从石湾送人上岸。”
北滩石墙前,四艘逃回的倭船也露出了帆影。
久田宗信看见七艘拦截船只回来四艘,便知道外海封锁已经被撞开。
他拔出刀,亲自走到木栅前。
“天亮以前,拿下石墙。”
第三次号角响起。
四百余名倭兵开始重新列队。
石墙后,杜衡身边还能握刀的三十二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东北海面上,第一面燕字旗也越过了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