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六船在福建挂起候风旗的第一封船况册送回应天时,秋风已经压过城外校场。
册中没有香料,也没有稻种。
只有从定海到福建这一程里,哪条船漏过水,哪面帆在夜里裂过口子,六船失散后用了多久重新会合。
朱标看过以后,只批了两个字。
照改。
而在校场另一头,第一批真正能够成营列装的火绳枪,也已经完成最后点验。
校验旗落下。
三十名军卒同时压下火绳。
枪声连成一片,前方人高木靶炸开大片木屑。
最前排没有留在原处装填,立即从两侧退向后方。
第二排向前半步。
“放!”
又一阵白烟翻起。
第三排越过尚未散尽的烟雾,在令旗落下后打出最后一轮。
三排军卒依次退回原位。
第一排此时才完成清膛,开始重新装药。
校验武官看过三个炮位旁的记录牌,方才报数。
“九十支铳,八十七支正常击发。”
“两支引药受潮,重新添药后可用。”
“一支火绳中途熄灭,蛇杆机件无损。”
“阵靶共中七十三发。”
“换第二队。”
朱元璋站在遮棚下,看着下一队军卒进入校场。
他脚边放着一支刚从枪阵送下来的火绳枪。
枪身没有雕花,也没有镶银。
木托只刷了一层防潮油,铳管、木托和蛇杆锁机上打着同一组编号。
旁边压着验收签。
铳管顺直。
膛内无渣。
火门无裂。
验压无形变。
连放十次,发火正常。
朱元璋把枪托抬起来掂了掂。
“六千支,都是这样验出来的?”
利国监提举躬身道:
“各作送验六千三百余支,经过两轮退验,最终六千支入册。”
六千余支枪并不是利国监一处炉场闭门造出来的。
利国监负责定样、验压和总验,应天官作、龙江军器作以及重新编入册中的数处民匠作坊分造枪管、木托和机件。
每处只做自己分到的部件。
最后全部送回利国监,按号配装,再逐支验收。
朱元璋问:
“退下去的怎么办?”
“木托和锁机能修的,拆回原作重修。”
朱标接过话。
“铳管凡是验压变形、开裂、管壁不合,一律截记回炉。”
“谁敢补焊以后重新送验,连人带作坊一起查。”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枪。
“舍得?”
“铳管在校场炸了,死的是试枪的人。”
“到了战场炸了,乱的是一整排枪阵。”
朱标道:
“这条废线不能省。”
远处第三轮枪声再次响起。
数十名军卒顶着白烟轮换位置,没有因为一支枪没有打响便停下整排队列。
这些火绳枪并非今日才被朱标想出来。
从铳管验压、颗粒火药、定量药包,到蛇杆机件与三排轮射,前面已经铺了许久。
如今的变化,只是那些散落在不同工场、不同营伍里的成果,第一次连成了六千支能够交给军队的枪。
朱元璋把火绳枪放回木架。
“燧发的呢?”
遮棚另一侧,五十名军卒各自取出一支新枪。
枪管和木托沿用成熟尺寸,真正不同的是火门旁那套新锁机。
没有燃烧的火绳。
夹着燧石的击铁扳起后,扣动扳机,燧石便擦过钢片,火星落入药池。
第一轮,五十支响了四十八支。
第二轮,四十七支。
第三轮前,所有枪都先退弹清膛。
工匠用细孔水壶在锁机和药池外侧淋了半刻细水,模拟海上斜雨。
军卒依照雨战流程擦去明水,揭开护住药池的小皮罩,重新装填。
令旗落下。
四十五声枪响先后撞在一起。
剩下五支中,两支更换燧石后恢复,三支拆下燧发锁机检查。
朱元璋眉头微动。
“雨里能打?”
“比火绳枪更好用。”
朱标没有把话说满。
“但还不能说风雨无阻。”
“燧石会钝,簧片会软,锁机进了泥沙也会失灵。火药真被水泡透,什么枪都打不响。”
“送验五百六十余支,最后只有五百支能入军册。”
朱元璋看着那几名正在拆卸锁机的工匠。
“既然更好,为何不多造?”
利国监提举低着头,没有抢答。
枪怎么造,是工匠的事。
先造什么、造多少,却不是他能定的。
朱标走到两排枪架之间。
一边是六千支火绳枪。
另一边只有五百支燧发枪。
“因为现在造燧发枪,最缺的不是铁,也不是木头。”
“缺的是会磨钢片、调簧片、把锁机每一处咬合做准的精匠。”
燧发枪的枪管与木托可以沿用旧制。
真正拖慢产量的,是那套细小锁机。
同样的时间和人手,若全部压在燧发枪上,东征之前连主力一营都未必能装满。
而火绳枪已经可以分作制造,成批验收,军卒也已经练熟。
朱元璋听明白了。
“所以多造能用的,少造最好的。”
“不是少造。”
朱标扳起一支燧发枪的击铁,燧石擦过钢片,溅出几点短促火星。
“是先让最需要它的人用。”
快船上的侦察队、舰上近战军卒、夜间巡哨和将领亲卫先领燧发枪。
剩下的留给海外港口,以及最容易遇到夜袭和潮湿的守军。
六千支火绳枪,则按营发给主力登陆军。
正面战场上,真正决定一轮火力的,不是几十支最精贵的枪,而是几千名军卒能不能同时举枪、击发、退后、装填。
朱元璋走出遮棚。
校场另一头,六门轻炮已经推到发射位。
炮管不长,炮架下装着包铁木轮。平地上由八名炮手推行,遇到窄路和山道,还能把炮身、轮架分开运输。
百步外,三排草人立在土坡下。
最前方架着木盾,后两排则缩在盾后,模拟结阵冲锋的军卒。
“放。”
霰弹喷出炮口。
前排木盾像被一把巨锤横扫,碎片与草屑同时飞起。
藏在后面的草人也倒下一片。
第二门轻炮稍偏,却正好扫中侧后的阵列。
朱元璋走到推回原位的轻炮旁。
“上得了船,也跟得上登陆军?”
“能。”
朱标道:
“它不是用来轰厚城墙的。”
“滩头、山口和平地,只要敌军挤成一团,轻炮先打,火绳枪随后接上。”
“还能冲到长枪阵前的,不会剩下多少。”
舰炮不再单独重复演示。
定海四船合验以后,炮架、药包、炮索与回位尺寸已经按红签改过,复验合格的直接编入第一批船炮。
今日真正要看的,是最后那门攻城重炮。
黑沉沉的炮口正对着一座两层木门。
门后叠着土袋和横梁。
具体尺寸不是朱标凭空画出来的,而是依照倭商、走私通事和俘虏供出的山寨门墙重新搭建。
第一炮落在木门左侧。
木板裂开,门轴仍然死死咬住。
炮手重新校正角度。
第二颗铁弹正中门闩附近,木屑与土灰同时炸开。
第三炮过后,两层木门之间已经露出一道能够容人穿过的缺口。
朱元璋望着那道缺口。
“这便是洪武大炮?”
“不是一门炮。”
朱标答道:
“船上有舰炮,随军有轻炮,破寨门和城门有重炮。”
“口径、炮架、药包和炮弹按用途分开。”
“以后洪武炮三个字,指的是一整套军器,不是一门摆在城头,只用来听响的大炮。”
朱元璋笑了一声。
“好。”
“咱的大炮,就该真能打船、打人、打门。”
笑意很快又从脸上退去。
“有这些,打倭人便能一路碾过去?”
朱标看向土坡下被霰弹撕开的木盾。
“在海上、港口、滩头和平地,倭军正面挡不住。”
“可山林、夜路、雨水、断粮和疫病,不会因为大明的炮更响便自己消失。”
“火器能把正面打穿。”
“真正要把倭地吃下去,还要靠船、粮、道路、军纪,以及占住以后怎么编户、怎么收港、怎么守住矿山和粮道。”
朱元璋侧过脸。
“你倒没有被几声炮响冲昏头。”
“儿臣造炮,是为了让该拿人命填的地方少填一些。”
“不是为了听它响。”
校场后方,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已经开始接收军器册。
六千支火绳枪不会一天发完。
每领一批枪,配套药包、火绳、通膛杆、备用锁机和操练册便要同时交割。少了任何一样,都不算完成发放。
领到枪的军卒也不能立刻编入远征军。
谁负责第一轮射击,谁负责装填,火绳受潮后如何更换,夜间如何遮火,枪阵被冲乱以后听哪面旗,都要重新练熟。
轻炮和舰炮也开始编号入库。
攻城重炮数量最少,铸成一门便验一门。
朱标没有为了赶东征的日期,把尚未验完的炮强行推出炉场。
能赶上第一批的,随先遣军出海。
赶不上的,列入后续增援。
日头偏西,校场上的枪声才渐渐停下。
兵部官员刚将第一册军器交割簿封好,一名东宫急使便从校场外快步进来。
他越过兵部众人,直接跪在朱标面前。
“殿下。”
“陕西急报。”
“秦王府护卫打死人命。”
“西安府接状三月,至今未敢立案。”
校场上最后一层炮烟尚未散尽。
朱标接过急报,没有立刻拆。
他对这类事情并不陌生。
当年巡视关陕时,秦王府那本没有算完的旧账,至今还压在东宫书房。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又是老二?”
朱标拆开封口。
第一张写的是人命。
第二张不是证词,而是三份被暗中抄出的册页。
王府粮食领取册。
衣甲发放册。
进出西安城门的王府名牌。
三册上的人数,全都对不上朝廷军籍。
按照近三个月领走的粮食、衣甲和兵器计算,秦王府实际供养的人,比朝廷登记的护卫多出一千七百余。
那些多出来的人究竟是私募军卒、冒名军户,还是被王府强行役使的百姓,急报没有敢写死。
可有一件事已经藏不住了。
朝廷正在给每一支枪编号。
秦王府里,却多出了一千七百个没有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