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彻抵达龙江的当夜,三本旧旗册便被逐页摊开。
同一面红边旗,在三处水寨里分别代表靠岸、跟随和火警。
还有两种鼓点,一处用来减帆,另一处却是催船加速。
旧水手不是不会听令。
恰恰是各自听得太熟,才最容易在一条江上同时做出三种动作。
朱标没有等船下水才想起统一号令。
一令一义。
旧义停用。
紧急信号优先。
这三条,周彻回来以前便已经写定。
周彻要做的,是把三本旧册里的冲突逐项拆开,定出洪武二十六年这批教习船真正能执行的旗形、鼓哨与船内手势。
到天亮时,《龙江初试十二令》才正式誊清。
离岸。
停船。
加帆。
减帆。
左舵。
右舵。
跟随。
散开。
有人落水。
船身进水。
火警。
返航。
十二道命令只作初试。
不是往后整支水师永不更改的旗典。
晴日远处看旗。
近处、天色不清或旗面受遮时,用鼓、锣、哨复传。
舱内看不见桅旗的人,用固定手势执行。
一般航行信号若互相冲突,不准猜。
守住最后一道看清的命令,立即请求复令。
三声长哨只有一个意思。
全场急停。
减帆。
稳舵。
等候复令。
若本船真实起火、进水、有人落水或即将碰撞,见险岗位可以先处置,同时发出本船急令。
本船急令只处理眼前危险,不得借机改变整队方向。
这条优先顺序在岸上写成大牌,挂在教习棚正中。
旧旗册没有烧。
全部编号封箱,留作比对。
旧旗、旧哨和私用手势表,却一件不准带上船。
一百二十名首批教习人员随后分组。
原有军户、水军旧籍人员与民籍受雇水手混在同一训练队里,却不混成同一本名册。
军籍由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核。
民籍水手另列雇募册,按月支给钱粮。
周彻不问他们过去在哪座水寨资历最老。
只问十二道令能不能在十息内做对。
连续两次认错的人,先离开旗位。
不是赶出水营。
是退回岸上重练。
三日岸训里,十二面旗被反复打乱次序。
主旗发远令。
鼓哨负责复传。
舱面人员按手势执行。
周彻还故意让一般复传信号出现一次错漏。
没有人可以凭半面旗、半声鼓自己猜下一步。
只有三声长哨响起时,所有一般命令一律让位。
岸训第三日晚,九艘黄牌旧船的状态牌重新挂出。
黄一、黄二、黄三被选作第一批下江船。
其余六艘继续复修、复调与待试,不因前三艘开舱便提前写成可用。
次日清晨,三艘船开舱门。
每船左、右船首,左、右船中,左、右船尾,各刷一道水尺刻线。
六处同时记。
船头不沉,不代表船尾没有进水。
左侧看着平,也不代表右舱没有压重。
朱标留在岸上避风棚。
汤和坐在安车旁。
周彻登黄一。
顾三元只带验船匠,不碰旗令。
第一道离岸旗升起。
黄一先动。
黄二慢了半拍。
黄三看清主旗后,一名老水手却从腰后抽出一块折起的红边旧旗。
黄二船首刚向外偏了一尺,他下意识便想按原水寨旧法发“跟紧”。
黄三的新旗手看见红边,误以为是火警,刚要升起火警复旗。
舱面的提水组已经开始转身。
副旗手一把压住旗绳。
“旧旗不认!”
周彻随即吹响三声长哨。
三船减帆、稳舵。
黄一没有继续领船前行。
黄二也没有自行靠岸。
全场停在原位,等候复令。
那名老水手被带到甲板中间。
周彻没有问他会不会背十二令。
他只把旧旗布摊开。
“岸训时你一道没错。”
“真正松缆,还是先信了二十年的旧习惯。”
老水手低下头。
“怕新旗来不及。”
“你这面旧旗一出,有人要跟船,有人要靠岸,还有人已经去提水。”
“不是来不及。”
“是三条船会被你扯成三个方向。”
旧旗布当场装入布袋,贴签封存。
老水手退出旗位,回岸重训。
没有杖责。
可二十年的旧资格,不能替代新考核。
复令发出后,三船重新离坞。
第一段缓行,黄一六处吃水刻线都稳。
转舵、减帆、跟随连续通过。
岸上验册记下:
黄一基础操船通过。
黄二行到江心,右后吃水却比离坞时加深半寸。
水面已经爬过原先那道刻线。
舱内还没人喊,负责水尺的旗兵先升起进水旗,同时吹出本船短哨。
不是等周彻下令。
是见险岗位先报。
黄二舱底很快查出一处旧缝渗水。
水势不大,却在船身受力后持续加快。
堵漏组照岸训分工行动。
一组减帆稳船。
一组提水。
一组用麻、木楔和压板封缝。
舵手不离位。
旗手不挤进底舱。
黄二右后吃水很快不再加深。
有人刚想报“通过”,顾三元已经把白签挂到船号旁。
“人过了。”
“船没过。”
黄二能靠新号令自救,不代表它可以继续轮训。
返航旗由黄二自行升起。
主船黄一保持缓行。
黄三继续压后。
一名旧军官忍不住喝道:
“领船未回,中船怎敢自行返航?”
周彻没有回头。
“进水是真险。”
“本船先处置,主令仍归黄一。”
“各司先动,不等所有人挤到一条船上发话。”
汤和在岸上写下八个字。
主令唯一。
各司先动。
黄二返坞后,顾三元当场开列复查位置。
黄一、黄三没有陪它停掉整轮水试。
黄三随后进行落水演练。
草人从左舷抛下。
最近的水手先放浮木。
旗手升落水旗并吹本船短哨。
舵手减速,不急转。
救援小舟从右后放下,避免被本船压住。
黄一收到急令后只降低领航速度,没有带着全队围上去。
草人被捞起,黄三重新升跟随旗,回到原位。
第一次下江,没有一艘被写成全优。
黄一通过基础操船。
黄二人员应急通过,船体失败,返坞复修。
黄三通过落水救援,却暴露旧旗私藏。
纸上的统一号令,第一次真正压过了旧水寨的习惯。
当天傍晚,周彻把训练改成十日轮换。
旗手换船。
舵手换位。
军户与民籍水手混组训练、分册点名。
每艘黄牌船都要做受控进水、落水、火警和返航演练。
旧资格不作数。
只认新令考核。
同一套十二令副本当日封装发往定海与福建,首页另写“暂行试训,不得定制”。
两地收到后,只能用于岸训与舱段演练。
发现冲突必须回报。
未经汤和、周彻、兵部与龙江试训复核,不得擅自改成正式水师号令。
定海快船仍在放样。
福建兵船与粮水船只通过第一轮舱段摆位。
没有一条新船因为龙江三艘旧船下水,便提前算作可战。
夜里,顾三元把黄一的六处水尺、主肋旧修记录和舷侧空位送进避风棚。
朱标先看船骨。
再看炮位。
最后看十二令中的停船、火警与返航。
随后,他在旁边另列试炮专用口令。
稳航。
清道。
封火。
待发。
稳炮。
验船。
复位。
七道试炮口令不并入十二令。
每一道由谁发、谁复诵、谁执行,都要在黄一再次离岸前走一遍。
“黄一只能替战一试水上开炮时的动静。”
“不能替战一证明新船船身。”
“用可拆试架,只压在验过的两道旧肋上。”
“压舱、限位索、救援舟和上下游封锁,一项不少。”
“先用轻药。”
“炮响以后,先稳炮,再验船,最后复位。”
周彻接过试验册。
三艘旧船刚学会听同一套号令。
下一次下江,黄一要在这套号令里,打出第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