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卫水门落下铁锁时,丙四已经出港半个时辰。
三艘巡船同时离岸。
周彻登上头船,连甲衣都没换。
沈岳站在船尾,手里只有丙四的船籍、出航底簿和巡检所值船册。
船要追回来。
人也要抓。
可丙四挂着大明官旗,船上原有二十六名巡海军卒。
若不先分清谁在押货、谁被裹挟,两拨官军真在海上杀红了眼,等船拖回来,连该给谁定罪都说不清。
水门外的风比双屿水道里更硬。
三艘巡船刚升满帆,东侧礁岛上的巡海墩台便打出旗号。
东南发现官船一艘。
正沿外礁巡线南下。
速度很快。
掌舵老军眯眼看了片刻。
“是丙四。”
“它熟悉巡线,又抢了半个时辰。沿官船旧道追,我们咬不住。”
周彻看了一眼潮水。
“哪里能抄过去?”
老军的脸色变了。
“灰鳍礁内侧。”
“那边水浅,礁石又多。涨潮时能走,偏半尺便要破底。”
“走。”
“周千户——”
“头船抄灰鳍礁。”
周彻已经抓住舵边缆绳。
“另外两艘沿旧航道追。”
“我们若出不来,你们继续咬丙四,不许掉头找人。”
老军咬住牙,猛地扳舵。
头船离开旧航道,一头扎进灰鳍礁。
浪头连续拍上船舷。
黑色礁石从两侧逼近,船帆几乎擦着石壁掠过。
两名军卒趴在船头,用长篙探水。
第一篙落下。
尚能行船。
第二篙触到碎石。
第三根长篙刚探入水中,船底便传来一声闷响。
整艘巡船猛地向右一歪。
一名军卒撞进绳堆,额头当场见血。
底舱随即传来喊声。
“破板!”
“进水了!”
周彻没有回头。
“堵上!”
“帆不准落!”
几名水手扛着麻布、木板和楔子冲进底舱。
水从裂缝里往内涌。
裂口不大,水线没有立刻上涨。
船还能走。
掌舵老军满脸是汗。
“再过前面那道礁缝,便能插回丙四前面的旧航路。”
周彻扯松佩刀系绳。
“那就过去。”
巡船借着涨潮冲进礁缝。
右侧船板刮过暗礁,木头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一块碎石擦着船底掠过。
下一刻,眼前骤然开阔。
西南海面上,丙四的船影清清楚楚。
不足三里。
周彻抓起令旗。
“传回航号!”
旗手登上船头。
丙四很快回应。
船号正确。
巡线正确。
连今日应走的第三段海路也没有报错。
最后一道旗号,却是在询问追船缘由。
沈岳看完,只说了一句:
“让它落帆候验。”
都司停船号打出。
丙四没有落帆。
反而拉起侧帆,船头转向外海。
“追。”
两船距离迅速缩短。
丙四船尾忽然冒起白烟。
不是船舱失火。
而是点燃了巡海官船遇袭时,用来召集附近卫船的号烟。
东侧礁岛上的墩台立即回应。
垛口后,弓弩手纷纷上位。
两门小铳也被推向朝海一侧。
丙四升着官旗,又打出“遇匪求援”的旗号。
墩台守军一时分不清,后面追来的到底是官军,还是夺了官船的海贼。
“他们要借墩台挡我们!”
沈岳抓起丙四出航底簿,走到船头。
“升奉旨查验旗!”
“再挂封验红旗!”
两面旗帜一前一后升上主桅。
墩台没有开火。
但那些弓弩和小铳也没有放下。
丙四借这片刻,又拉开了半里。
周彻却突然指向远处。
“它不是只想跑。”
雾线外,停着一艘没有悬挂船旗的大船。
船身比丙四宽出近一倍。
两条小艇刚从大船旁放下。
一条吃水很深,舱面盖着油布,正向丙四船头划去。
另一条几乎是空的,直奔丙四船尾。
倭船来接货了。
丙四甲板上的人也发现追兵已经逼近。
二十余只窄木箱被抬到船尾。
几名穿巡检号衣的人抓起第一只箱子,朝空艇上推。
周彻拔刀。
“弓手上前!”
“射小艇。”
“不要乱射丙四底舱!”
箭雨落下。
那条装着东西的深水小艇,桨手肩头中箭,船身立刻打横。
沿旧航道追来的两艘巡船也在此时从东面出现。
其中一艘转向失控的小艇,钩索甩出,硬生生将它拖住。
另一艘则压向丙四后方,封住退路。
空艇已经靠上丙四。
三个窄木箱被先后推了下去。
小艇立刻掉头。
无旗大船也升满后帆,船首开始转向外海。
丙四船头,一名巡检军官忽然回身,一刀砍断帆脚索。
大片主帆轰然落下。
船速骤降。
甲板上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怒骂。
有人挥刀冲向那名军官。
另外十名真正的巡海军卒却同时动手,扑向身旁那些穿着同样号衣的陌生面孔。
两拨人根本不是一伙。
“贴上去!”
周彻的头船从丙四上风处斜切过去。
船底已经破裂,不能再硬撞。
两船擦舷而过时,官军同时甩出钩索,将丙四死死拖住。
搭板落下。
周彻第一个踏上丙四。
甲板上已经躺了三个人。
砍断帆索的巡检军官左臂被划开一道长口,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仍守在通往底舱的木梯前。
看见周彻,他没有先报姓名。
“下面还有十三个弟兄!”
底舱门被铁链锁住。
真正属于丙四的十三名军卒,从出港起便被关在舱里。
甲板上另外十一名官军,是被“押送查扣军器”的真文书骗上船的。
船驶出水门以后,他们才发现船上多了十一张陌生面孔。
领船百户章兴当即要求回航。
却被一名假巡检从背后一刀刺中腹部。
刚才砍断帆索的人,是总旗罗成。
周彻没再追问。
“砍锁!”
两名军卒提斧冲向底舱。
甲板另一侧,十一名假巡检已经退到木箱旁。
领头之人穿着巡检所小旗号衣,手里却握着一柄短刃。
他看见三箱货已经被小艇带走,立刻朝无旗大船方向吼了一声:
“西礁候接!”
随后抬手将火折子扔向木箱。
罗成扑了过去。
火折子掉在抹满鱼油的箱面上,火苗猛地窜起。
周彻一脚将燃烧的油布踢进海里。
假小旗转身欲跳船。
沈岳带来的人已经从船尾登上。
一支长枪横扫,将他重新打回甲板。
剩下十名走私者见退路已断,四人丢刀跪地。
另外六人仍想抢夺船尾小艇。
短暂厮杀后,两人被杀,四人负伤被擒。
丙四重新升起大明官旗。
底舱十三名军卒全部获救。
章兴腹部中刀,伤势最重。
罗成左臂受伤,另一名军卒在混战中被刀锋划伤肩背。
二十六名原属巡海军卒,一个不少。
十三人被锁底舱。
十一人被真文书骗上船。
章兴与罗成负责领船。
无人参与军器走私。
真正押货出海的,是十一名冒穿号衣的走私者,以及巡检所内替他们准备文书、官船和值船记录的人。
丙四原本装有二十四只窄木箱。
被倭商小艇带走三箱。
剩余二十一箱全部封存。
其中十六箱装着右营流出的硬弓、箭杆和弩机零件。
另外五箱装着被锉去军号的弓弩和铁件,暂时无法确定来自哪一处军库。
那条被巡船拖住的深水小艇,也被拉到丙四旁。
油布揭开。
下面不是军器。
是五只包铁银箱。
箱中码着白银。
一千八百余两。
银锭大小不一,上面没有应天与浙东银铺常见的验色戳记。
每箱最上层都压着一块木签。
木签上刻着四个汉字:
博多西仓。
这条艇是来送钱的。
另一条艇则负责接货。
银箱、数目、交接地点,全都提前安排妥当。
这不是丙四船上几个人临时起意,更不是海上偶遇后私下换货。
无旗大船已经转向外海。
带走三箱军器的小艇没有跟上大船,反而调头钻进西侧礁群。
刚才那句“西礁候接”,并非假小旗临死乱喊。
是交接失败后的备用去处。
沿旧航道追来的那艘巡船继续尾随无旗大船。
另一艘则留下押解银艇,协助丙四与破底的头船回港。
周彻看着远处船影。
“只派一艘跟着,抓不住。”
“也不能强登。”
沈岳望了一眼头船底舱。
水手仍在不断往外舀水。
“跟住航向。”
“记它的帆、船身和转向。”
“风再大便回来。”
“不能为了追一艘来路不明的大船,再赔进去一艘巡船。”
周彻没有再争。
丙四被拖回定海卫时,水门两侧已经站满军卒。
谢珩亲自在岸边等候。
十一名假巡检被押下船。
章兴也被抬上担架。
谢珩看见那些与巡检所号衣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脸色阴沉得吓人。
“巡检所的人都扣下了。”
“掌印、掌船、管值船簿的,一个不少。”
沈岳将缴获的押送文书递给他。
经历司关引是真的。
巡检所押送文书也是真的。
印是真的。
签押也是真的。
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
巡检所副巡检,胡惟安。
谢珩只看了一眼。
“人呢?”
“值房没人。”
“家里也空了。”
“半个时辰前,有人看见他从北门出去。”
周彻转身便要召集骑卒。
章兴却在担架上动了一下。
“不是……往内陆逃。”
他脸色惨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昨夜,胡惟安问过我。”
“从北门去芦港……哪条路最快。”
北门外有一条通往芦港的小路。
巡检所在芦港藏着两条备用舢板。
从那里下水,不经过定海卫水门,也能赶往双屿西礁。
谢珩猛地回头。
“巡检所值房还少了什么?”
一名被扣的书吏跪在石阶下,额头贴地。
“少了一本巡海更次簿。”
“还有芦港备用船牌。”
胡惟安不是逃向内陆。
他要从芦港下水,赶到双屿西礁。
带走三箱军器的小艇,正在那里等接引。
而他怀里的巡海更次簿,记着定海附近巡船换班、墩台传号和水门开闭的时辰。
三箱军器只是敲门砖。
那本册子,才是他向倭船买命的本钱。
沈岳猛地转身。
“周彻!”
“带还能动的人回船!”
“封芦港。”
“胡惟安若登上那条小艇——”
“丙四被追回来,也只是堵住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