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泛黄的军报,仍压在御案最上面。
纸角卷起,墨迹也淡了。
最后一页列着三十七个名字。
有人被北元骑兵掳走,有人死在追击途中,还有六名军卒连尸骨都没有带回来。
朱元璋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刘二石,宣府前卫军卒。”
“他娘在卫所衙门问了三年。”
“卫所推到都司,都司又报到兵部。到如今,也没人能告诉她,儿子到底埋在哪儿。”
殿内没人接话。
蓝玉脸上的轻慢已经收起。
朱棣站在北疆舆图旁,目光落在宣府以北的几条旧路上。
朱标坐在御案下首。
洪武二十一年的捕鱼儿海大捷,打散了北元王廷,却没让北疆从此安静。
大部散了,小股人马反而更难捉摸。
缺粮便南下抢掠,边军一动,他们便带着马匹退入草原。
大明追得深,粮草跟不上。
追得浅,人又跑了。
几年过去,军报上的旧名字没有消失,后面还在添新的。
朱元璋抬起头。
“你说这一仗若只为报仇,打赢也不够。”
“那你今日就给咱说清楚。”
“北伐除了报仇,还要得到什么?”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兵部官员将三幅图摊在御案前。
第一幅标着近几年北元部众南下的路线。
墨线穿过边墙,落在村寨、牧场和驿路附近。
第二幅来自边军探报、商旅口供和历年互市记录。
上面没有画遍整个草原,只标出了靠近这段边墙的几支北元部众,近年常走的粮路、换马地和草料集散处。
第三幅最简单。
两处水源。
三条旧路。
还有两座尚未存在的边堡。
朱标把旧军报移到第一幅图旁。
“若只求尽快出一口气,可以挑一支离边墙近的部落。”
“骑军杀进去,烧帐,夺马,再带着首级回来。”
蓝玉没有说话。
这种仗,大明不是没有打过。
北元南下抢一次,边军便找机会还一次。
只要斩获足够,朝廷有战报,边军有赏赐,地方百姓也能暂时安稳。
朱标将一枚黑子往北推去。
“可真能跑、真能打的人,往往已经带着好马撤走。”
“明军赶到以后,能烧掉一些营帐,夺回一些牛羊,却未必碰得到他们重新聚兵的根本。”
黑子被他放在第二幅图上。
“附近这些部众,靠几处常用水源集结。”
“粮料沿旧商路转运。”
“有人替他们换马,有人替他们藏粮。”
“打散一处,只要水、粮和来往的路还在,过些时日,他们仍能重新凑出一支人马。”
朱元璋问:
“你觉得以前的仗都打错了?”
“没错。”
朱标道:“捕鱼儿海若不打,北元王廷仍有余力南压。”
“只是大胜之后,还要有人把散下来的路堵住。”
朱元璋看向蓝玉。
“你说。”
蓝玉走到图前。
“太子说得有道理。”
“捕鱼儿海以后,北元很难再像从前那样聚起王廷大军。”
“可剩下的人散在各处,抓起来反而麻烦。”
他点了点其中一处粮路。
“臣若只想交一份好看的战报,找个靠近边墙的营地,带骑兵杀一趟便是。”
“可粮车、换马地和给他们通消息的人都还在。”
“杀完这处,别处仍能接上。”
朱元璋又看向朱棣。
朱棣的手指按在第三幅图的一处水源上。
“儿臣在北平这些年,见过太多次。”
“北元来时走一条路,回时仍走这一条。”
“只要这处水还在他们手里,边军追到这里便得停。”
“若大明守住水源,再在旧路旁留下营堡,靠近这段边墙的几支人马想来去,便不能像从前那样轻松。”
朱元璋看着图上的两座木堡。
“修两座墙,就能挡住北元?”
“挡不住整个草原。”
朱标答得直接。
“第一座堡,只能卡住一处水源和附近常走的旧路。”
“第二座若能站稳,才有机会把斥候、粮料和接应线再往前推。”
“这次北伐做不到一口吞掉北元。”
“但可以先让这一段边墙外的路,不再由他们想走便走。”
朱元璋的手仍压着旧军报。
“那这些人命怎么算?”
“难道守住一口井,便算替他们报了仇?”
“算不得。”
朱标看着那三十七个名字。
“袭边的敌军照样要杀。”
“领头的人能抓便抓。”
“被掳走的军民,能带回来一个,便不能丢在草原上。”
“只是不能为了多报几颗首级,追着已经跑散的人深入无水之地,反倒放过真正护送粮草、维持各部往来的骑兵。”
朱元璋敲了敲御案。
“军中靠首级记功。”
“你让他们烧粮、守水、修墙,将士拿什么领赏?”
兵部尚书翻开草拟的记功册。
“臣也有此疑。”
“粮车烧了多少,可以查残骸。”
“水源守了几日,可以看军报和轮值册。”
“可救回百姓、截断粮路,该怎么验?”
朱标没有直接定下死规矩。
“救回的军民,先由卫所、里甲或同行之人验明身份。”
“查得出籍贯、军籍的,另列功册。”
“身份一时查不清,也先安置,不许因为不能立刻记功便丢下。”
兵部尚书点头记下。
“粮车呢?”
“由前锋军官、斥候和接应军三方对验。”
朱标道:“抢回来的文书、车具、牲口和烧毁之处,都可以作证。”
蓝玉忽然道:
“若臣烧了一路粮,却没斩几颗头,功劳怎么算?”
“照截粮算。”
朱标看着他。
“但你若为了追几个散兵越过止步线,烧粮的功劳也抵不了违令。”
蓝玉嘴角绷紧。
朱元璋问:
“真带回来一百颗头,也不算?”
蓝玉没有等朱标回答。
“若是护粮骑兵,臣会杀。”
“若只是跑散的人,追出去误了回撤,臣认罚。”
朱元璋盯了他一会儿。
“记住你今日这句话。”
蓝玉抱拳。
“臣记住。”
朱元璋重新看向朱标。
“粮烧了,便算打赢?”
“只算前锋得手。”
朱标将代表粮队的木牌推倒。
随后把水源木牌立在退路上。
“蓝玉的人能按军令退回来,水源还在大明手里,这一刀才没有折在外面。”
最后,他将木堡放在旧路旁。
“等营堡立住,北元来拔也没拔掉,朝廷才算把这处节点握住。”
“敌军若不来呢?”
“便不追进深处凑首级。”
朱标道:“他们若来拔堡,就在大明选好的地方打。”
“附近水源、营垒和接应兵都在我们一边。”
“将士不必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份很快便失去作用的战报。”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他将三幅图重新看了一遍。
“也就是说,粮烧了还不够。”
“还得把人接回来,把水守住,让他们下一次想从这里南下,先撞上大明的堡?”
“是。”
朱标没有再说更多。
朱元璋走到舆图前。
“若遇到持械拒战的?”
“杀。”
“若阵前丢下兵器?”
“先缴械。”
朱标道:“分开登记,由接应军看押。”
“是受胁迫的部众,还是曾经袭边的敌骑,查清以后再定。”
“前锋不能为了押送俘虏停下追粮。”
“有人愿意带路呢?”
“先看他带出的路是真是假。”
“若真能找到粮道、水源,或救出被掳军民,再照功给粮,给互市之便。”
“假降后又给北元传信呢?”
“按敌军论。”
朱元璋点了点头。
“不能乱杀,也不能给人钻空子。”
他提起御笔,在北征军令上亲自添了两行。
阵前持械抗拒者,格杀。
弃械跪降者,押交行营验明,不得擅杀邀功。
兵部尚书看完,又请示救民记功之事。
朱元璋想了想,在记功册旁写道:
凡救回被掳军民者,验明身份,照功给赏,不得漏报。
“别写成救一个人便抵一颗头。”
朱元璋放下笔。
“人不是拿来凑数的。”
“可谁把大明百姓从草原上带回来,朝廷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兵部尚书躬身应下。
旧有的斩首军功没有废。
只是从今日起,截粮、守水、救民和筑堡,也有了可以查验的功劳。
朱元璋又问朱棣:
“工兵什么时候动?”
“北平诸卫不必等儿臣回去。”
朱棣道:“给儿臣两日,把图册、军令和第一批定式工具分别装好。”
“先用驿骑送往北平,让燕王府属官和北平都司按令集结。”
“儿臣随后北上。”
“宣府一线呢?”
“清井、修车和看土的军匠,就近从各卫调。”
“应天带去的人只负责把样册和新章程送到,不会让南边匠人包办北地的事。”
朱元璋转向蓝玉。
“你的五千人?”
“诸卫已开始选。”
蓝玉道:“军令送到,先往北平集结。”
“粮道还要由前出的探马再摸一遍。”
“位置没定死以前,臣不动。”
朱元璋道:
“若粮队临时改道?”
蓝玉看了一眼朱棣。
这次没有把责任推过去。
“探马继续追踪。”
“若超出止步线,或者消息不明,臣回接应点,不拿五千精骑去赌。”
朱元璋这才点头。
“那便发令。”
兵部尚书捧起军令。
用印。
抄发。
送往北平都司和燕王府属官的,是水源、旧井、接应与堡址章程。
送往蓝玉所部的,是粮道侦察、止步线和不得擅追的军令。
开平诸卫与宣府一线守军,也分别收到集结军匠、粮车、马医和守水兵马的文书。
奉天殿外,驿卒早已牵马等候。
军令装入油布袋,又塞进贴身皮囊。
第一骑出宫时,天边还留着一线余光。
蓝玉准备告退,朱标却叫住他。
“还有一条。”
“殿下请说。”
“出塞以后,看见老弱北逃,不许分兵去追。”
蓝玉皱眉。
“他们会报信。”
“让探马盯住去向。”
朱标道:“老弱不在你的军令里。”
“等接应营和堡寨立住,自有哨骑封路查验。”
“你的人只管粮队。”
蓝玉看着图上的止步线。
“好。”
“这次先烧粮。”
朱棣道:
“粮队若真改了道,便回来。”
“堡还在,探马也还在,总能再找。”
蓝玉哼了一声。
“等咱回来,你最好已经把水守牢。”
“你按线回来,便有水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奉天殿。
旧军报仍压在御案上。
朱元璋没有将它收进匣子。
只是把刚刚用印的北征军令放在下面。
那些名字还在。
该讨的债,也没有被轻轻揭过。
大明只是换了一种讨法。
不再杀完便回。
先把粮路摸清。
再把水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