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把朱棣的行军图转了半圈。
“等这两座堡立起来,北元的粮车早换路了。”
朱棣没有伸手抢图。
他看的是蓝玉那条直插草原的朱砂线。
“三处换马地,四日干粮,一千骑佯动,四千骑切粮队中段。”
“路没错。”
“可粮队若临时改道呢?”
蓝玉抬眼。
“斥候是做什么的?”
“斥候能找到粮车。”
朱棣的手指落在蓝玉回撤途中最远的一处水源上。
“未必找得到等在这里的北元骑兵。”
偏殿里没人插话。
蓝玉四年前曾在捕鱼儿海长驱千里,打垮北元王廷。
论快骑突袭、追亡逐北,满朝武将中没有几个人敢在他面前夸口。
朱棣坐镇北平多年。
哪里的旧井能用,哪条河一入秋便会断流,什么样的草地能藏住马蹄印,他比应天的大多数将领都清楚。
两张图都有胜算。
也都有可能把兵马带进险地。
朱标从案边拿起一枚粮车木牌,摆在蓝玉朱砂线的尽头。
又取十几枚黑子,散在四周。
“粮队在这里。”
“护军三千。”
“北面另有八千骑兵,何时能赶到,不知。”
“你带五千人。”
蓝玉拨开正面的黑子。
“不碰前队。”
“夜里从北侧绕入,一千骑去南面扬尘,让护军以为大队明军从那里来。”
“四千骑切进粮队中段。”
木牌被他横着推开。
“先烧草料,再烧粮车。”
“马没有草,余下的粮也走不远。”
朱标问:“得手以后?”
“立刻回撤。”
“溃骑不追,牧群不抢。”
蓝玉说得干脆。
朱棣却将那枚水牌往旁边挪了一寸。
“这里怎么办?”
“我留五百骑守水。”
“北元不必强攻。”
朱棣用两枚黑子压在水牌外侧。
“拖住五百人,再烧掉周围草场。”
“等你回到这里,水源未必还在你手里。”
蓝玉盯着那两枚黑子。
“我带兵夺回来。”
“你的人马奔袭两日,又刚烧过粮队。”
朱棣道:“北面的八千骑却可能刚到。”
蓝玉没有立刻反驳。
五千骑可以少带辎重。
却不能没有水。
每人还不止一匹马。
若最远的回撤水源被敌军占住,前锋打得越快,回来时便越容易撞进别人早已摆好的口袋。
蓝玉伸手拿过朱棣的图。
第一处预定堡址靠近旧商道。
第二处压着一条季节河谷。
“所以你想先把人摆在这里?”
“先控住水源。”
朱棣把水牌放回原位。
“清理旧井,派轻骑巡哨,留换乘马和接应兵。”
“只埋少量铁具、伤药和不能就地取得的料。”
“不立墙,不大动土。”
“等你的前锋出手,把附近北元斥候引开,筑堡队再进场。”
蓝玉指着第二处堡址。
“这里一旦动工,北元必然知道。”
“粮道也会西移。”
“所以第一座堡不是为了替你找粮车。”
朱棣道:“是为了让你烧完粮以后,能活着回来。”
蓝玉看了他一眼。
“你这句话倒像人话。”
他又把北元粮队木牌推向西边小路。
“可你若只盯着筑堡,等墙立好,粮队也走了。”
“所以先由你去砍。”
朱棣没有否认。
两张行军图叠在一起,原本各自最危险的缺口,反而被另一张图补住了。
兵部尚书这才开口:
“殿下,若两路各有主将,退兵会合时听谁号令?”
朱标没有立刻任命。
他拿过短尺,在舆图上划下一道横线。
横线以北,是蓝玉袭击粮道的范围。
横线以南,是朱棣控制的第一处水源和接应营地。
“过了这条线,蓝玉独领前锋。”
“什么时候出击,从哪一侧切入,临阵如何变阵,由他决定。”
他又点了点水源所在。
“前锋退回此处以后,营门、号旗、伤兵入营和追兵处置,听朱棣节制。”
“蓝玉不许在接应点前临时改道。”
“朱棣也不许越过止步线,擅自改变前锋目标。”
兵部尚书低头,将指挥边界记入军令。
朱标看向蓝玉。
“你领五千精骑出塞。”
蓝玉眼神一亮,抱拳站直。
“人从诸卫中挑。”
“每名骑兵配换乘马。”
“携四日干粮,另封一份急用口粮,不到断粮不得启封。”
“马料只带途中补喂所需,不拖大队粮车。”
“你这一刀,只砍粮道。”
“粮车烧起以后,当日回撤。”
蓝玉道:“臣领命。”
朱标又看向朱棣。
“你督北平、宣府接应诸军。”
“前锋出塞以前,查清旧井、水道、换马地与回撤标记。”
“控制第一处水源,准备备用战马和粮料。”
“等蓝玉动手以后,再令筑堡队进入。”
朱棣没有马上应下。
“大哥,先锋给了凉国公。”
“臣弟负责守水接人?”
蓝玉没有笑。
他也在等朱标的回答。
朱标将那枚粮车木牌递给朱棣。
“蓝玉砍下去,是一场胜负。”
“你守住水源,立下第一座堡,才是让这场胜负留在草原上。”
朱棣接过木牌。
“若北元主力追着前锋回来?”
“你守在接应点接他。”
朱标的手指压在那道横线上。
“不能因为蓝玉在外面多追了二十里,你便丢下水源,带接应军出去追他。”
“他必须按军令退到这里。”
“你依托营地、备用马和守水兵力,把人接回来。”
“他若偏离退路,你也不能拿整支接应军陪他改军令。”
蓝玉眉头一沉。
“殿下还是怕臣追敌。”
“孤知道你能追赢。”
朱标道:“孤怕你追赢以后,人马已经没力气回到水源。”
蓝玉低头看着朱砂线。
捕鱼儿海之后,他最擅长的便是再追一程。
再逼一步。
再从敌军手里多撕下一块肉。
有时这会换来大胜。
有时也会把最精锐的骑兵拖到再无回头余地。
他拿过短尺,在止步线北侧又重重划了一道。
“粮队若在这条线外,臣不追。”
朱标问:“北元主力露出破绽呢?”
蓝玉停了一下。
“先把五千人带回接应点。”
朱棣道:“这话我记住了。”
蓝玉看向他。
“你也记住。”
“咱回来时,水源若丢了,别怪咱拆你的堡当柴烧。”
朱棣笑了一声。
“水源若丢,我自己拆。”
两人依旧谁也不肯让谁。
军令却已经分清了。
兵部尚书问:
“前锋与接应若失去联系,如何处置?”
朱标没有定一条过于死板的规矩。
“沿途设骑哨和约定记号。”
“北平、宣府各备一队传骑。”
“两路消息同时中断,或者超过约定时限仍无接应信号,蓝玉立即按最坏情形回撤。”
“只断一道消息,先派人复查,不许因为一名骑卒迟到,便让五千人马白跑一趟。”
兵部尚书将这一条也记下。
朱标随后把代表试编火器营的木牌,放到水源旁边。
蓝玉皱眉。
“火器营不跟前锋?”
“三百人还没练稳。”
“旧铳也经不起跟着轻骑奔袭两日,到了地方立刻接战。”
朱标将几枚车牌围在火器营外侧。
“他们进入接应营。”
“前设浅壕、拒马和车阵。”
“左右由北平步骑保护。”
“北元若追着前锋回来,火器营只在阵中齐放,不许单独出营追击。”
朱棣看着那一圈木牌。
“先让他们学会在野外营垒里放铳。”
“正是。”
“他们是接应阵的一层。”
朱标道:“不是三百人独守水源。”
蓝玉指向自己的朱砂线。
“那我带走的,便只有骑兵?”
“快马、轻甲、向导。”
朱标看着他。
“还有军令。”
蓝玉哼了一声。
“烧完就走。”
“你记得便好。”
兵部很快将两路任务分别抄清。
至于后面由谁统领主力,朱标没有在今日决定。
“北元主力往哪里聚,哪一路先接敌,谁能按军令把自己的任务做完,到时再定。”
他看向蓝玉和朱棣。
“违令追出来的大胜,也不算功。”
蓝玉没有出声。
朱棣先抱拳。
“臣弟领命。”
蓝玉随后也低下头。
“臣领命。”
两份军令送入奉天殿。
朱元璋看得不快。
他先看蓝玉的止步线,又看朱棣控制的接应水源。
“这条线,是谁画的?”
“臣。”
蓝玉道。
“能停?”
蓝玉沉默片刻。
“太子既下了令,臣便停。”
朱元璋看向朱棣。
“前锋回来以前,水源若受攻呢?”
“儿臣守住营地。”
“前锋按线撤回,接应军出营接人。”
“不会为了追着救谁,把退路一并丢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一个负责砍粮。”
“一个负责守水、接人、立堡。”
“谁越过自己的军令,咱先治谁。”
朱元璋落下御批。
蓝玉,领北征前锋五千精骑。
朱棣,督北平、宣府接应诸军,筹水源、粮道与第一座边堡。
御批尚未收起,朱标又送上一份薄册。
朱元璋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有名将。
只有军医、筑堡匠、马医、修器匠、车夫和各卫粮车管事。
“这些人也要入北征军册?”
“要。”
朱标道:“五千精骑能不能跑出去,看蓝玉。”
“能不能回来,看朱棣。”
“回来以后还能不能再战,要看这些人。”
朱元璋翻过第二页。
伤兵往哪里送。
粮车由谁护。
战马倒下以后由谁处置。
墙还没立起来时,工匠先听谁的军令。
每一处都还空着。
先锋已经定下。
水源和堡址也有了人负责。
可真正托着这两路兵马走出长城的那支队伍,直到此刻,才第一次被写进北伐军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