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军器局外试放场。
三具裂铳已经冷透。
裂口朝上,分别放在三张木案上。旁边各压着一本造作簿,纸页被黑灰蹭得发暗。
造铳匠站在左侧。
真正用过这三具铁铳的军卒站在右侧。
两边隔得不远,谁也不肯先看谁。
“出局时都试响过。”
一名火器匠先忍不住。
“到了军中才裂,谁知道他们装了多少药?”
军卒中有人冷笑。
“试场只放一声,阵前能只放一声?”
“军器局把铳交出来,出了事便怪军卒手重。那还查什么,直接打板子便是。”
争吵骤然起来。
蓝玉靠近木案,低头看了看三道裂口。
“左边打一遍,右边再打一遍。”
“板子打完,下一具照样炸。”
场中渐渐安静。
朱标坐在背风的棚下。
宋慎不许他走进黑灰与药烟未散的地方,只将三本簿册送到他手中。
“过去裂铳怎么处置?”
工部官员答道:
“先查造作匠人。”
“若军卒多装火药,或保管不当,也要治罪。”
“这三具呢?”
官员翻开旧档。
“第一具,锻铳匠挨了二十杖。”
“第二具,试铳匠被罚去半年工钱。”
“第三具昨日才裂,尚未定责。”
“把三具放在一起查过吗?”
无人回答。
朱标垂眼翻着簿册。
哪一年造的,谁造的,多重,送往哪一卫,全有记录。
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铁料从哪一炉来,没有。
军中操练放过多少次,没有。
是否退回修补,何人查验,又是什么时候重新发回军中,同样没有。
纸上看着清楚。
真正会让铁铳裂开的那一段,反倒全断了。
“第三具是谁用的?”
一名四十余岁的老卒走出队列。
“小人周大石。”
“裂开以前,有没有异样?”
周大石迟疑了一下。
“前一次操练,铳口下面鼓起一块。”
火器匠当即转身。
“鼓了还敢放?”
周大石盯着他。
“送回去,军中便少一具。”
“你们肯当日换一具新的?”
火器匠张了张嘴,没能答出来。
第二具裂铳曾经退回军器局。
铳身外多了一道铁箍。
谁加的铁箍,没有署名。
修过以后是谁验的,也找不到凭据。
它就这样重新回到军中,又接着用了几个月。
蓝玉用指节敲了敲那道铁箍。
“拿一圈铁箍遮住裂缝,再塞回军中。”
“这也算修?”
沈成凑近三具裂铳。
他没有碰,只蹲下看了许久。
“一具鼓胀以后继续用了。”
“一具修补过,里面旧伤究竟多深,看不出来。”
“剩下这具,可能是料,也可能是锻打出了问题。”
工部主事问:“不能从裂口看出?”
“看不出便是看不出。”
沈成摇头。
“硬猜一个原因,下一具还会裂。”
朱标又问:
“换成石灰山那批刃料,能不能造出不裂的铳?”
“不能这么换。”
沈成立即回答。
“能打刀的料,未必经得住火药冲击。”
“铳筒要有铳筒自己的料。”
朱标放下簿册。
“这句话记下来。”
“不许有人见太子钢能打刀,便把它当成什么都能造的神铁。”
他让工部与兵部各开一册。
造作一册,往回查铁料、锻造、试放与修补。
军中一册,补记领用、操练、异常、退损与重新发放。
旧有刻名与造作年月不变。
再往后,加上料号、修补和复验记号。
军中若发现铳身鼓胀、开裂或者形状有异,立刻退回。
没有重新验过,不准再发。
工部官员低声道:
“账目会比从前繁琐许多。”
朱标抬眼。
“比再抬三具裂铳回来省事。”
周大石解下腰间的木量器。
“殿下,还有一件事。”
“军中用这个取药。”
朱棣接过量器,又让另外几名军卒把自己的拿出来。
六只木量器摆在案上。
有深有浅。
有一只边缘已经磨掉一块,还有一只显然是军卒自己新削的。
兵部官员皱眉。
“军中有定额。”
周大石道:
“定额写在册上。”
“阵前没人支秤。量器坏了,只能自己削。”
朱标依次看过去。
“同样的铁铳,药份不同。”
“同样写着定额,手里却没有相同的量器。”
“这账自然永远算不清。”
他当场定下:
旧式铁铳先按铳口、器重和旧验结果分成数类。
同一类铳,使用相同的量器和药份。
量器由军器局统一制作,刻上记号。
破损以后,以旧换新,不许军卒私自再削。
“先验铳。”
朱标道:“规矩写得再好,也不能让坏铳上场。”
十二具旧式铁铳被抬到木架前。
军器匠逐一量看。
第一具铳口已经变形。
第二、第三具都加过铁箍,却找不到复验记录。
第四具簿册字号与铳身刻记对不上。
四具铁铳尚未进试放位,便被抬到一旁封存。
剩下八具。
八名铳手进入土墙后的试放位,每人身旁跟着一名副手。
副手抱着药盒,身后还放着备用铁铳。
蓝玉问:
“一具铳要两个人伺候?”
负责试放的小旗官答道:
“一个人只顾点放,另一个查药、看铳、递器。”
“铳手出了事,副手也能接上。”
周大石小声说了一句:
“多一个人看着,总比少一个人回去。”
蓝玉听见了,没有再问。
号旗举起。
第一轮铳声炸响。
六具成功点放。
两具没有动静。
以往遇到这种情形,军卒往往会低头查看,或者重新伸火去点。
这一次,两名铳手都没有动铳。
铳口仍然对着土垒。
人先退出点火位置,等候火器匠处置。
朱棣看了一会儿。
“军卒过去怕未发便受罚。”
“所以明知危险,也要凑过去再点一次。”
朱标道:
“以后未发,不先罚人。”
“依规停用,也不罚。”
“擅自摆弄未发铁铳,或者明知变形仍强行点放,才重罚。”
两具备用铳补上。
第二轮八声连响。
到了第三轮,一名副手忽然拉住身前的铳手。
“这里不对。”
铳身靠后的位置有一道细微鼓痕。
军器匠查看后,没有让它继续点放。
剩下七具完成试验。
没有裂筒。
也没有人受伤。
蓝玉看着仍在冒烟的土垒。
“只放了三轮。”
“说明不了这些铁铳能上战场。”
朱标点头。
“所以今日不验它们合格。”
他指向被提前撤下的五具铁铳。
“这套办法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有些本来会带进军阵的坏铳,可以先挑出来。”
旧铳仍旧不可靠。
可军卒终于不必拿自己的手和眼睛,替军器局完成最后一次验收。
火药匠正在收拾药盒。
一只陶罐倾斜时,罐中细末明显分成了深浅不同的两层。
朱标让人停下。
“这罐药放了多久?”
“从库中运来,已有一个多月。”
火药匠答道:“路上颠簸,细粗难免分开。使用前再搅匀便是。”
“若到了阵前呢?”
火药匠没有回答。
朱标捻起少量药末,又看了看另一罐受潮后结成的硬块。
“磨得再细,走一路也会重新散开。”
“能不能让它们先结成大小接近的颗粒?”
火药匠愣住了。
“颗粒?”
“像细砂,也像小米。”
朱标将药末放回案上。
“运送以后,不至于轻的浮在上面,重的全沉到底。”
“同样一份药,点放的强弱也更接近。”
火药匠低声道:
“若结得太松,一碰就散。”
“太紧,又未必好点。”
“所以才要试。”
朱标道:“怎么制,制多大,怎样防潮,你们自己摸索。”
“先不求多。”
“只看同一批药连续点放,能否比现在稳定。”
这不是改一只量器便能做成的事。
也没人知道要毁掉多少炉药。
可火药匠已经盯住了那两只陶罐。
他知道该往哪里试了。
朱标又让军器匠取来刚刚撤下的几具旧铳。
粗细不同。
铳口也没有完全一致。
“以后不能再这样造。”
“先从现有铳里挑一种容易造、容易修的式样。”
“以它作为样铳。”
“铳口、弹丸、药份、通条,都跟着定下来。”
“先让一百具铳用同一种东西,再谈一千具。”
几名军器匠低声商议起来。
一名锁匠站在人群后面,看见朱标拿起军卒使用的火绳,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朱标叫住他。
“锁具里的机括,能不能带着这根火绳落下去?”
锁匠接过火绳。
“能转,未必能稳。”
“火绳烧短以后,位置会变。”
“烟灰也容易卡住机件。”
“先做出来再说。”
朱标让人把一把旧锁放在他面前。
“孤要军卒两手都能稳住火铳。”
“扣动机柄,火绳自己落下点药。”
锁匠翻看旧锁,许久才道:
“小人可以找几个人试。”
“不要只找军器匠。”
朱标道:“把做锁、做弩机和做细小簧片的人都叫来。”
他停了停,又取过一块燧石。
“火绳也不是尽头。”
燧石与铁片相击,火星一闪即灭。
几名匠人都看见了。
朱标没有继续讲什么复杂机件,只将燧石放到旧锁旁边。
“有朝一日,孤要这一点火星落进药池。”
“先把火绳机件做稳。”
“做稳以后,再走下一步。”
锁匠将燧石与旧锁一同收进木盒。
蓝玉问道:
“手铳改了,炮呢?”
“也要改。”
朱标看向校场外的车架。
“随军走的炮要轻,守堡的炮可以重。”
“眼下先把火器营编起来。”
“没有一批真正懂得用炮、护炮、修炮的人,造得再好,也只是摆在库里的铁。”
兵部当日拟出试编章程。
先编三百人。
铳手、副手、运器军卒和随营火器匠一并入册。
原有军饷由兵部支给。
新制药份、样铳、机括与修补所需银钱,另由利国监承担。
章程连同三具裂铳旧案,被送入奉天殿。
朱元璋看得很慢。
他在“未发不罚”四个字旁停了片刻,又翻过后面的颗粒火药与机括试制。
最后提笔写下三个字。
准试编。
御批送回时,暮色已经压到土垒上。
周大石接过名册,在自己的名字后按下指印。
没有欢呼。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铳口鼓起、已经被封存的旧铳。
这一次,它没有被人塞回木架。
也不会再交到另一个军卒手中。
朱棣站在北疆舆图前。
“火器营能编,样铳也能慢慢试。”
“可出了长城,总得有地方存药、修铳、收治伤兵。”
工部侍郎呈上边堡估工册。
“按旧法,一座可驻八百人的小堡,至少三个月才能初步驻兵。”
蓝玉只问了一句:
“北元会等三个月?”
朱标翻开估工册。
纸上列满石料、木料、车马和工时。
他看了一会儿,将册子合上。
“把修桥、筑堤、砌井和筑城的旧册都送来。”
“再找真正修过江堤、井壁和旧塔的人。”
“石城来不及。”
“孤要先护住土堡最容易坏的几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