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言重了。”
李云天扶他坐下,“这样,等秋收彻底忙完,大家都闲下来些,您就召集全村的叔伯婶娘。
我找个宽敞地方,把这种新式的浸种育秧法、田间管理、还有我那沤肥的法子,仔仔细细讲给大家听。
只要大家愿意学,肯照做,不敢说家家都能亩产四百斤,但让咱们村的平均亩产提上几十斤,应该问题不大。”
“行!就这么说定了!”
李学富蹭地又站起来,这次脸上满是红光,仿佛年轻了十岁,“你等我消息!要不了几天,全族的秋粮都能归仓!
到时候,太公亲自敲锣,把老少爷们儿都聚到祠堂前的晒谷场上,请你当先生!”
说完,老人竟等不及再客套,拄着拐杖,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风风火火地告辞离去。
李云天送到院门口,望着老族长微微佝偻却步伐坚定的背影消失在村巷拐角,隐约还能听见他压抑不住喜悦、带着笑意的自语随风飘来:
“好事……天大的好事!祖宗保佑,咱李山村有盼头了……”
李云天站在暮色渐合的院子里,晚风拂面,带来远处田野残留的稻禾清香。
他心中对这位一心扑在全族生计上、为几十斤增产便能激动不已的老族长,充满了由衷的敬意。
这敬意,与他前世记忆中那些专注增产增收的农业工作者身影,悄然重合。
李学富从李云天家离开后,心头那团火便再没熄灭过。
他几乎是掐着指头算日子,待到第三日清晨,估摸着族里大多数人家最紧要的收割已近尾声,便立刻让儿子李忠林敲响了村头老槐树下那口饱经风霜的铁钟。
“铛——铛——铛——” 沉浑的钟声穿透晨雾,回荡在山坳之间。
这是召集全族议事的信号,非紧要大事不用。
田里刚忙完的汉子、家中拾掇粮食的妇人、甚至半大的孩子,都闻声放下手头的活计,带着疑惑与好奇,从四面八方涌向村里最大的晒谷场。
不多时,黑压压的人群便几乎将偌大的谷场填满,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蜂群。
李学富拄着拐杖,站在谷场前方的一个石碾上,清了清嗓子,嘈杂声渐渐平息。“老少爷们儿,婶娘姐妹们!”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今日敲钟,不为别事,只为咱们李山村的饭碗,能端得更稳当些!”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日光晒得黝黑、写满劳碌与期盼的脸,继续说道:“想必不少人也都看到了,听说了,咱们族里的后生李云天,今年他家的水稻,收成很不一般!
这里头,有门道!是能让地里多打粮食的真本事!我老头子舍下这张脸,求了二山,他仁义,答应把这增产的门道,教给咱们全族!”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族长身旁那个略显清瘦却脊背挺直的少年。
惊讶、好奇、怀疑、期待……种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
李云天走上前,对众人抱了抱拳。他没有丝毫怯场,眼神清澈而平静。
“各位叔伯长辈,兄弟姐妹,”他的声音不算太高,却清晰地传遍谷场,“族长抬爱。小子没什么大本事,只是在爹娘留下的旧书里,结合自己瞎琢磨和今年的尝试,总结出一些或许能让庄稼长得更好点的土办法。今日不敢说‘教’,就是跟大家伙儿一起琢磨、商量。”
接着,他便从最基础、也最关键的“肥”字讲起。
没有高深莫测的术语,用的全是庄稼人听得懂的大白话。
他详细讲解如何利用房前屋后、山边坡地的青草、落叶,如何收集日常的淘米水、刷锅水,如何将牲畜家禽的粪便与草木灰科学混合,又如何挖掘和打理沤肥坑,何时翻动,如何判断肥力是否成熟……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原料的比例和讲究,他都掰开揉碎了讲,甚至举出自家沤肥过程中遇到的具体问题和解决方法。
然后,他讲到“种”。如何像淘金一样,用水选法筛选出最饱满结实的谷粒麦粒;
如何通过浸泡、保温催出健壮整齐的芽苗;
又如何通过精细的秧田管理和看似“费事”的移栽,让每一株禾苗都获得最佳的生长空间和养分。
他还结合节气和物候,讲解了不同生长阶段田间水分管理的“干干湿湿”之法,以及如何通过观察叶色、长势来判断是否需要追肥。
他的讲述条理清晰,细节充实,许多方法是村民们闻所未闻的,但细细一想,又似乎合乎情理,直指庄稼生长的根本。
场中大部分老成持重的庄稼把式,渐渐听得入了神,不住地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深思和恍然。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立刻信服。人群里,一些年纪较大、固守祖辈经验的老人,或者与李家往来不多、心存疑虑的村民,脸上依旧挂着将信将疑的神色。
他们承认李云天家的稻子长得好,但私下嘀咕:“谁知道是不是他那块地风水好?”“娃娃家,看了几本破书,就敢指点江山了?咱们摸犁耙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呢!”
李学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待李云天暂告一段落,他再次站上石碾,用拐杖重重顿地,朗声说道:
“我知道,有人心里还犯嘀咕,觉得耳听为虚!那好,我就让你们听听实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李云天家那四亩用了新法、上了新肥的水田,今年实打实的亩产——四百一十三斤!”
“什么?!”
“四百多斤?!”
“我的老天爷!”
仿佛一块巨石砸进深潭,“轰”的一声,整个晒谷场彻底炸开了锅!
惊呼声、抽气声、不敢置信的追问声此起彼伏。
先前那些怀疑的面孔,瞬间被震惊取代。亩产四百斤!
这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李山村最好的田,最精心伺候,也不过三百四十斤顶天!
这多出来的七十多斤,是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是做不得假的硬道理!
怀疑的坚冰,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开始急速消融。紧接着,便是狂喜和急迫。
与李云天家关系较近的几户人家,如李忠民、李云开等人,首先激动地围了上来。
“二山!二山侄子!来年开春,你可一定要来我家地里看看,手把手教教我们这沤肥和移栽啊!”
“对对对!二山兄弟,我们都听你的!你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不能让你白教!等你家盖房子动工,我们全家都去帮忙,一个工钱都不要!”这是最朴素的回报承诺,瞬间得到了许多人的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