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李学富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而笃定,显然已有了决断。他坐直身体,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给李云天听:
“二山啊,太爷琢磨了一下,这几个人,你看合不合适。”
“头一个,你三大爷,李忠文。就住你家东头隔两户,论辈分是你爹的堂兄。
你爹娘走后,他没少接济你们,送过粮,帮过工,为人最是厚道,不爱嚼舌根,力气也有,就是家里娃多,拖累重,日子一直紧巴巴的。”
“第二个,你三服内的堂叔,李忠民。住村南头,年纪比你大哥大些,是个闷头干活的老实人,家里就一个老娘和一个半大小子,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也是族里有名的困难户。以前你家屋顶漏雨,他上去帮过忙。”
“第三个,李忠林家隔壁的李云开,算是你同辈的兄弟,比你大两岁,已经算是个壮劳力了。
这孩子实诚,肯下力,家里就一个老爹,爹腿脚不便,他早早当家,日子过得不易。”
“第四个,村西头李老四家的李云勇,也是你同辈。性子直,有一把子好力气,家里兄弟三个,他是老大,负担重,去年想娶亲都因为家底薄耽搁了。”
“第五个,村中的李云泰,年纪比云开小一岁,但人机灵,学东西快,手脚也勤快。他爹前年进山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他和娘撑着。”
李学富一口气说完,看着李云天:“这五家,在族里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实人家,日子也确实清苦。
以前或多或少,明里暗里,对你家都伸过手,帮过忙。你看,这几个人选,可还使得?”
李云天仔细听着,将每一个名字和大致情况记在心里。
族长推荐的人选,显然经过深思熟虑,既考虑了血缘亲疏(忠文、忠民),也考虑了同辈助力(云开、云勇、云泰),更兼顾了各家实际的困难和以往与自家的情分,可以说是眼下最合适、也最能避免闲话的选择。
他心中一定,脸上露出感激和认可的笑容,对着李学富深深一揖:“太爷费心了!您老推荐的人,定然都是最妥当的。
就按太爷说的办!晚上,若是方便,可否请太爷帮忙,先私下跟他们五家透个气,看看他们的意愿?
若是愿意,后天一早,让他们到我家院子来,小子当面跟他们交代活计和规矩。工钱……就从后天开始算起!”
李学富道:“行,这事就交给我,你等我消息。”
事情敲定,李云山便回了家,这事他还没与大哥李大山通气,不过想来憨厚的大哥不会反对。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李大山踏着暮色回到了家,肩上照例背着沉甸甸的一大背篓葛根,估摸着又有一百多斤。
他卸下重负,额头上汗水晶亮,却不见多少疲态,反而有种日复一日达成目标的踏实感。
一家人围坐吃过简单的晚饭,待李三山和大丫收拾完碗筷,带着小丫去洗漱准备歇息后,李云天将李大山叫到了灶房角落。
灶膛里还有未熄的余烬,散发着融融暖意和微弱红光,映着兄弟俩的脸。
李云天看着大哥被烟火和日头熏燎得愈发黝黑、却透着健康活力的脸庞,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今天下午我去找了族长太爷,做了个决定,事先没跟你商量。”
李大山正就着灶膛的微光检查明天要用的背篓绳索有无磨损,闻言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不悦或诧异,只有全然的信任。
他咧了咧嘴,露出被火光映得发亮的牙齿,憨厚地说道:“二山,你脑子灵,想事情周全。
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那肯定是琢磨好了的,觉着对咱们家好。大哥没你那么多弯弯绕,但大哥信你。有啥事,你直说就行,大哥肯定支持你。”
这番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李云天心头一热,鼻尖甚至有些发酸。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有这样一位兄长,是何其幸运。他定了定神,将下午与族长商议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道来:
“大哥,是这样的。你也看到了,县城悦来酒楼那边,对咱们的葛粉……哦,就是‘玉琼粉’,需求很大,孙掌柜恨不得我们能有多少供多少。
可单靠咱们兄妹几个,就算累死累活,一天到晚不停手,能做出的粉也有上限,赚的钱也就卡在那儿了。而且,你天天进山,风险大,人也太辛苦。”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大山的反应,见大哥听得认真,便继续道:“所以我想着,光靠自家不行,得找帮手。
今天我去找了族长太爷,请他老人家帮忙,在族里挑了五个最老实本分、家里也困难、以前对咱家也有过帮助的叔伯兄弟。
请他们来帮咱们干活,主要就是进山挖葛根,还有帮着处理一些粗重的初加工。我给他们开的工钱是……一天八十文。”
“八十文?” 李大山听到这个数字,眼睛睁大了一下,显然也觉得不低。
“对,八十文。干一天活,结一天钱。” 李云天肯定地点点头,“这样一来,大哥你就不用再天天冒着风险、顶着寒风进山了。
你力气大,经验也足,就在家里统领全局,负责最关键、最需要力气的捣碎环节,再指点指点他们怎么挖、怎么初步处理。
这样,咱们的产量能上去,你也能轻松些,不用那么拼命。赚的钱,扣掉给他们的工钱,咱们家还能剩下更多,而且更稳当。”
李大山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裤腿上的补丁,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他不是在犹豫或计较得失,而是在努力理解弟弟这个决定的全部含义和好处。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的线条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眼中是纯粹的明了和支持:
“好呀,二山!这个法子好!”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由衷的赞同,“这葛粉能赚钱,是门好营生。
村里族人们,以前确实没少帮咱们,尤其是族长太爷挑的那几家,日子都难。如今咱们有条件了,拉他们一把,是该当的!
怎么干,你安排,哥听你的。你说让哥在家捣鼓,哥就在家好好捣鼓,保证把粉弄得细细的!
让哥指点他们,哥就把知道的山里头哪块葛根多、怎么挖不伤根告诉他们!”
说完,他又习惯性地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对“权力”可能被分走或“秘方”可能泄露的担忧,只有对弟弟决策的信任和对未来更美好生活的憧憬。
他朴素地认为,弟弟带着大家一起挣钱,是好事,是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