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的话句句在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把报恩和尊严摆在了前面。
李忠林被他说得一时语塞,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里虚推着,脸上又是感动又是为难,僵在了那里。
这二山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道理一套一套的,还让人无法反驳。
两人在院门口这番小小的推让和对话,虽然声音不大,却也传到了院子里。
正闭目养神的李学富耳朵动了动,缓缓睁开了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朝门口望去,隐约看到儿子李忠林和一个人影在推让着什么。
他皱了皱眉,提高声音,带着一家之长的威严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忠林啊,你在门口跟谁叽叽呱呱的?有什么话不能进来说?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别失了咱们李家的礼数,让人看了笑话!”
李忠林正尴尬着,听到父亲发话,如蒙大赦,连忙侧身让开,对着院里的李学富扬声答道:
“爹,是二山小子来了!我们这就进来!”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了李云天再次递过来的那刀肉——这下不接也不行了,总不能让二山一直拎着站在门口。
入手沉甸甸、油腻腻的触感,让他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更添了几分疑惑和感慨。
李云天见李忠林终于接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再次整了整衣衫,跟在李忠林身后,朝着槐树下那位正用探究目光望过来的老人,恭恭敬敬地走了过去。
李云天快步走到老槐树下,在李学富藤椅前约三步处站定,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敬重笑容:
“太爷,您老晒太阳嘞!今儿个日头暖和,正好养养筋骨。”
李学富早已完全睁开了眼睛,那双虽显浑浊却依旧透着历经世事沧桑后沉淀下智慧的眼睛,此刻正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太阳照在李云天身上,将他原本瘦削的面庞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与二十余日前那个躺在炕上气若游丝、面如死灰的病弱孩童相比,眼前的李二山简直是脱胎换骨。
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站姿挺拔,眼神清亮有神,面色也透出了健康的红润,更重要的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愁苦和早熟的沉重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隐隐的朝气。
老人心中暗自点头,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显得格外慈祥:
“二山来了。看你这样子,中气足,眼神亮,身子骨应该是全恢复过来了。好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古人诚不我欺。”
“谢太爷关心挂念。” 李云天又微微欠身,“托您的福,用了您教的法子,又承蒙族里接济,小子的病早就好利索了,如今能吃能睡,也能下地干活了。”
这时,跟在后面的李忠林走上前来,手里还拎着那刀显眼的五花肉,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哭笑不得,朝老爷子抬了抬手:
“爹,您瞧瞧这二山,来就来了,还非得带上这么厚实的一刀肉,说是孝敬您老人家的。
我让他拎回去给弟弟妹妹们补身子,这小子嘴皮子利索,道理一套一套的,说什么良心难安,我这张笨嘴还真说不过他。”
他虽是抱怨的语气,但眼里并无责怪,反而透着对这孩子知恩图报的赞赏和一丝因礼物贵重而产生的不安。
李学富的目光顺着儿子抬手的动作,落在那刀用油纸包裹、麻绳系紧、肥瘦层次分明、在阳光下泛着诱人油光的五花肉上。
他眼神平静,既无李忠林初见的震惊,也无寻常人见到厚礼时的推拒或客套。
他只是略略扫了一眼,仿佛那并非价值七八十文的“重礼”,而只是一件寻常的、晚辈带来的心意。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摆了摆,声音平和而豁达,带着一族之长特有的、看透人情世故的通达:
“既然二山有心,已经带来了,那就是孩子的一片心意。忠林啊,收下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云天,语气更加温和,也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教导与期许:
“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同族同宗,本就该互相帮衬。以前他们兄妹难,咱们伸把手;
如今二山他们日子稍微松快些,记得长辈的恩,这是懂事,是好事。
这情分,咱们记在心里就是。往后啊,等到春耕秋收,农忙时节,你们兄弟叔伯多去二山家地里搭把手,出把力气,帮他们把庄稼侍弄好,这情分不就还上了?比在这儿推来让去的强。”
李学富这番话,说得坦然大气,既欣然接受了李云天的感恩之举,肯定了其“懂事”。
又巧妙地将这份礼物转化为了未来族内劳力互助的由头,维护了受助者的尊严,也延续了宗族内部互帮互助的传统,没有丝毫扭捏作态或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只有属于农耕宗族社会最朴素、最实在的生存智慧与人情平衡。
李忠林听了父亲的话,心中豁然开朗,那点不安也消散了,憨实地笑了笑:“爹说的是。二山,那大爷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多谢你想着。回头让你大娘做了,你也来吃!”
李云天连忙道:“大爷客气了,本该如此。”
李学富的目光重新落回李云天身上,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要透过他如今焕然一新的精神面貌,看到他背后这个家庭真正发生的变化。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感慨与释然:
“二山娃啊,” 他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看到你现在这样,太爷这心里头,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看来,你们家……是真的已经熬过最难的坎儿,把粮食危机给解决了。这就好啊,真好!”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回忆的沧桑:“你们兄妹五个,都是苦水里泡大的孩子。爹娘走得那么早,那么急,留下你们一窝没长全翅膀的雏儿,又没个亲叔伯能依靠……
那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太爷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如今,看到你们的日子一天天有了起色,看到你能顶起事,把家撑起来,太爷我……也就真的能放心了。”
老人的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三年前那五个茫然无助的幼小身影,又看到了如今站在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知恩图报的少年。
那目光中,有欣慰,有怜惜,更有一种看到族中幼苗终于挺过风雨、开始茁壮成长的踏实与喜悦。